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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当前位置:中国国际剧本网 > 电视栏目短剧剧本 > 农村短剧剧本 > 电视剧本:背旮旯 2、背时地
 
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短剧剧本-农村短剧剧本   会员:编剧毛罗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8/9/11 9:30:29     最新修改:2018/9/12 9:11:52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电视剧本:背旮旯 2、背时地
作者:毛罗
中国国际剧本网短剧创作室专业代写各种栏目情景剧、电视短剧剧本。 QQ:719251535

2、背时地

                  

 

             0

画面特技:一片正痛片;一链正痛片;一盒正痛片;一箱正痛片!

雪白白的,溜圆圆的,苦酸酸的正痛片!一片紧跟着一片,或小或大,随着旋风转来转去……转成六月的白雪;转成白雪一样的花圈;转成白花一样铺展开来的纱幔,满天遍野,遮天蔽日……

这仅仅是一种药片吗?仅仅是已酰水扬酸、非那西丁和咖啡因掺和一体的白药片吗?

一只手又一只手伸过来,手中间是一张张凄楚不堪、茫然不知所措的嘴:我要!我要!

白花一样抓起来,

雪片一样落下去!

 

             1

蛤蟆屯。村道上。

强子和猛子拉着手推车,大双和二双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东到村西。

 

画外音:经过正痛片的介绍,贺凡从此认识了药。老家人都管正痛片叫“镇痛片”。哪疼都吃正痛片,一药治百病。当地有“文吃法”“武吃法”之说。

用擀面杖将药片擀成面儿,放点白糖倒点白开水,用汤勺往嘴里一点一点地抿,才叫“文吃”;那什么叫“武吃”呢?武吃简单痛快又麻利,将药片抓在手里,在距嘴一尺远近时就急切地扔进去,上下牙一合,咯嘣一声咬碎了,吧叽吧叽两下嘴皮子,没了!柳树叶子味儿的镇痛片似乎吃出了苞米花的香味来。

一个拄着拐棍儿打哆嗦,扶着炕沿儿发抖的老人;嘴里喊着:“拿来,镇痛片!”一张嘴嚼着正痛片的特写。

一个倒在地上打滚的,嘴里喊着:“拿来,镇痛片!”一张嘴嚼着正痛片的特写。

吃了正痛片的人,立刻挺起腰杆儿来!

 

大姑家。

大姑常年离不开正痛片。大姑自语:“我不喝酒中,不抽烟行,可不能没镇痛片!没了这玩意儿,散架子筛糠,有时腿脚抽筋儿打磨磨,浑身软面条子挺不成个儿!”

大姑近视,看药片得拿到眼皮底下瞅,瞅一会后,自语着:“一次吃两片,一天吃三遍儿,我少一遍儿就咬着牙躺在炕梢哼哼;吃下去就立刻坐起来!”

自语后唱起来,自编的词自编的调:“没了镇痛片呀,我呀么浑身缺零件,走路腿打晃呀,上套架不了辕儿……”。

 

             2

画外音:会子是贺凡表哥,老家叫姑舅哥。后来会子叫成了混子,会子,混子,音相近字不同,怎么叫他都答应。

混子比贺凡大五岁,双玉比贺凡大两岁。老家的户口,有点像老皇历纸,看一眼就不知扔哪去了?谁大谁小也是论屯亲论人亲,嘴上会气儿,笔头子上的事儿;上下不离二五八,左右不差三六九,不乱辈分就行。

 

大姑家。

混子衣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纸包布裹的打出一道纹的小圆镜子,呲着黄牙咧着厚嘴唇子左照右照。

贺凡也掏出一块跟混子的一模一样的小镜子。

混子照镜子挤满脸的黄豆臊疙瘩,贺凡照镜子拔嘴唇上的汗毛。还拿小镜子跟混子显摆:“我的镜子是新的,没纹儿。”

“你那破玩艺算啥?我这镜子是贾大队长白给的,没花钱!贾大队长说我的嘴有口头福,是官相呢!”混子把带纹儿的小镜子又包裹起来,揣在上衣装钢笔的小兜里,像保护勋章一样用手按压着胸口。

混子赶时髦地披上一件的确良的军上衣,美得他倒背着手走来走去。两面分的头发黑又亮,好象抹了皮鞋油。你不要以为他抹了什么头油发蜡或者什么护发膏,那是水和唾沫外加鼻涕。这是跟贾大队长学的,学着有个“派”!连总披着衣服不穿袖也是跟贾大队长学的。

混子说:“这叫树大门前站,一图避阴凉二图别人看,晃个媳妇进门来,缝衣做饭生小孩儿。”

 

             3

蛤蟆屯。村道上。

大双和二双拉着手推车,强子和猛子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西到村东。

 

画外音:大姑父只认识两个字,一男一女 ,所以从来没上差过厕所。他说那个“男”字的脑袋是方的;“女”字的脑袋是尖的。只认识两个字,是蛤蟆村大队的贫协主席。解放前给地主双玉爸家扛过活。别看只识两个字,却能抑扬顿挫地背诵诗篇。

大姑家。

贾大队长坐在炕头上说:“咱们村就你贺凡大姑父对上级领导最忠诚,对阶级敌人最愤恨,无产阶级立场最坚定。”

大姑父坐在炕沿上,下地穿鞋说:“你坐着,我去杀小鸡!”

贾大队长说:“我最喜欢吃鸡。最好是清炖下蛋的大母鸡,肉特香嫩,那黄澄瞪的圆咕嘟的蛋茬子能把人整个跟头。”

大姑父抓鸡杀鸡拔毛,大姑忙着炖鸡。

大母鸡炖好了,端上桌,大姑父打开一瓶“老白干”。

贾大队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扔进嘴里,咝哈着吧叽着嘴说:“没啤酒吗?别整‘老白干’!”

“喝啤酒,得上龙岗供销社,太远了。”大姑父无奈地说。

贾大队长又夹起一个鸡大腿,大嚼着说:“这他妈屯子就是不行,想‘冒沫儿’,(喝啤酒)太费劲!等蛤蟆村大队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哼!”

 

             4

大队会堂。

双玉爸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板凳中间的榆木柱子上。

村小学。

贺凡在小学三年级。正在上语文课,于老师在前台讲课;《悯农》黑板上写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突然,贾大队长闯进来说:“文化课,先别上了,咱们先到大队会堂里接受再教育。”

大队会堂。

大姑父手拎着马缰绳站在双玉爸的面前挺胸昂头地一字一顿:“阶级斗争是个纲,纲举目张……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你说?还想变天不?”

双玉爸在粗车套绳子的捆绑中干瘦而矮小,紧闭着两眼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正痛片,像睡死过去一般。

“啪……啪……”马缰绳扬起来落下去,抽打着车套绳紧一阵松一阵儿!双玉爸在棉袄的紧裹中几乎没有一丝痛苦,而穿着衬衫的大姑父却扭曲着变形的大脸左一把右一把地抹汗!

阴湿、憋闷的会堂里让人透不过气来,返潮肮脏的沙土地犹如大沙坑底儿,厚薄不均的沙土是从窗户缝、门缝刮进来的,最厚的墙根儿快埋没了板凳。不时有一只癞蛤蟆蹦来蹦去,慢慢地溜得无踪无影!

贺凡和同学们排着队进入会堂,面前是双玉爸被打的画面;

“什么味儿呀?这是是什么味儿呀?”贺凡吸着鼻子问。

“腥臭味儿、汗酸味儿里一股夏天里的新坟圈子味儿。”混子说。

双玉不忍爸爸被打,上前用自己的小身体遮挡着说:“这是我爸,你们别打了!”

 

双玉爸家。

双玉妈烦躁不安走出屋门,四处张望着!这个外貌白胖而年轻,四十多岁的人,还有点像大姑娘一样年轻。

双玉妈抱了一抱柴禾,进屋,点火做饭。

做好了饭,等待着,眼睛看着墙上的马头琴,摘下来,拉着简单的曲子。

 

5

大姑家。

北炕头墙上灯窝里的小油灯,在烟熏火燎之下,贺凡依靠字典当老师,给大姑、大姑父这两个书迷读着《水浒》。

大姑和大姑父听着书,有时摇头或者点头!

混子在炕梢,支愣着耳朵听,听困了就睡大觉。

南炕头与炕梢中间放一张红松独板的长方形炕桌子,四十来年了,油光铮亮,没变形没裂缝儿。

大姑父睡炕头,大姑睡炕梢。

炕梢屋地的墙角里,放一根柳木棍子,白天出屋串门儿,大姑依仗这根棍子扶正残疾的瘸腿和近视的眼睛;做饭烧火时,这根棍子就是烧火棍儿。

晚上,收拾完毕,大姑都先上炕躺下,没书听先睡了,一觉醒来,没听见打呼噜声,摸过炕沿边上墙角里的棍子,从炕桌子的四条腿中间伸过去,一划拉,没动静了,棍子慢慢地缩回去,那证明炕头有人,大姑父回来了。

如果棍子伸过去不回来,又使劲来回划拉,就证明炕头没人。这时大姑就会骂一阵:“熊包软蛋玩艺,啥也不是,又邪臊哪去了?午间半夜不回来?哎!你们两个去给我找去!”

于是下炕,拎起棍子捅贺凡和混子的被窝,喊着:“这老家伙,跑哪去了,你们给我找去!”

 

6

大队会堂。

这是斗地主双玉爸的那个夜晚。

也是双玉爸的最后一次挨打。

贺凡跟混子趿拉着鞋打着手电来到大队,大队的门从外面紧锁着,用手电从窗户往里一照,值宿室的床上行李卷没打开。贺凡又跟着混子来到后院的会堂。会堂的大木头门从里面紧锁着,贺凡用手电从门缝往里一照,榆木柱子旁,双玉爸正在捆绑中呼呼地仰脸睡呢!

贺凡大姑父坐在有靠背的长条木板的大椅子上,两只胳膊伸平搭在靠背上,脑袋耷拉着,好象被钉子钉在了椅子上,咯噶的打呼噜声时断时续地从门缝挤出来。

混子喊着:“爸,爸!”

贺凡喊着:“大姑父,大姑父!”

叫喊声在呜呜刮动的夜风里刚浮起来又立刻沉默了。

贺凡问:“什么味儿呀?这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混子答:“据说原来这会堂是死人的坟圈子,一到夏天就有这种味儿。”

贺凡和混子绕到台上的小后门;小后门从外面钉死了,大钉子足有半尺长,是钉棺材盖的那种大钢钉子。所有的窗户又小又高,没有玻璃,全是木头板,为了透风又透光 ,像打开的汽车百叶窗。

贺凡和混子进不去会堂,两人相互摇着头;

贺凡问混子:“咋整,有办法吗?”

“没办法,走。回去!”混子说着,往回走了,贺凡跟在后面。

 

从大队回来的路上。

夜。混子走着走着,突然加速使劲跑,还吓唬贺凡:“坟圈子!大棺材长腿啦!大棺材,长腿了!”

贺凡吓出一身冷汗地在后面追,撞得小毛道旁的高粱苞米噼里啪啦地响,手电筒掉在地上好几次,裤子被夜露打湿了半截儿。

 

7

大姑家。

贺凡追着混子到了大姑家房后,差点尿裤兜子,倚着墙头呼哧带喘;突然,一阵微弱的咿咿的哭声穿透了呜呜的夜风,贺凡本来就害怕,这时真有点毛骨悚然!

哭声是从双玉家传来的,在吱扭的开门声过后,隔断了哭声 。双玉家见生人就咬的大黄狗连叫都没叫!不一会儿,又听见扑腾一声,一个黑影子翻过墙头,贺凡不由自主地按亮了手电!啊!是贾大……

贺凡惶惶张张地进屋,混子和大姑都睡着了。贺凡躺在炕上,朦胧间似乎怎么也睡不着!

不分冬夏,大姑都给大姑父捂被窝,还铺了一条羊毛毡褥子。被子是老式的大红被,捂成一个有棱有角的长条形,有月亮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户照在炕头上,捂好的被子像刷好红油漆的大棺材盖;睡进人时,被窝鼓起来,又似平地拱起来的坟土包。

是不是贺凡忘了挂门?一个黑影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地进来了,“坟土包”很快拱起来!“噗嗤噗嗤”陌生的打鼾声从坟土包四散开来,织成一张厚重的黑网,铺天盖地的压向贺凡,使贺凡窒息般地喘不出一口气……

朦胧中,贺凡喊着:“什么味儿呀?什么味儿呀?”

大姑睡不着地来回翻身,嘴里自言自语地叨咕着:“这都是孽呦!这都是孽呀!”

天亮时,“坟土包”塌下去了,被子乱铺在炕头上,在一股酒糟的气味儿里夹着一缕死人的臭味儿!

大姑起来说:“贺凡你又做梦了,说了很多的梦话!”

白天是星期天。

贺凡趴在北炕头上垫着枕头做作业,混子还在死睡,大姑坐起来 ,就着炕桌上的米汤“文吃”了两片正痛片,又打开酒瓶子,嘴对瓶子咕嘟两大口白酒,然后下地洗脸。

洗完脸,梳头。嘴里哼叽着改了词的《白毛女》中的唱段:“人家的娘们有花戴,你爹钱少不给我买,扯上二尺红头绳,我就自个扎起来……”

梳完头,对着大木柜上的大镜子用火柴杆儿蘸着油灯灰画眼眉,脸紧贴在镜子上。画完眉又往脸上扑粉、抹口红。

大姑父回来了,拽过炕桌子上的凉小米粥盆咕嘟咕嘟喝光了,抿了一根大葱蘸酱之后,坐在炕沿上抽了一阵子闷烟。眼睛瞅着大姑一眨不眨,半天才说:“别臭美了,像个吊死鬼儿!”

大姑针扎般猛地回过头,身旁的拄棍啪地摔倒了。一扬手,拽掉了刚扎好的红头绳,头发披散开来,真像神话中的吊死鬼儿一样:“你个熊包软蛋玩艺,说我像吊死鬼儿我就是吊死鬼儿!”浑浊的眼泪哗地流出来,在白粉间冲出两道沟儿。一栽一歪地走到灶坑门,猫下腰掏把锅底灰,三把两把地抹在脸上:“呜……我就是吊死鬼儿,我早它妈都吊死了!呜……”

贺凡第一次看见大姑这么凶,从屋里出来劝架!大姑父吓得连连摆手:“你是我祖奶奶,行不?我可惹不起你,我躲得起。”说着穿上鞋躲出去了。

晚上,大姑父悄悄地回来了,悄悄地躺下睡觉了;贺凡也感到眼皮太沉,老早睡下了,睡着睡着,突然被一阵厮打声惊醒了!

南炕饭桌子上的盆碗筷子勺都稀里哗啦地打到地上去了。影影绰绰间,大姑父坐起来,又把打翻的炕桌子放在炕中间:“你说,睡觉不他妈好好睡,拿棍子捅我干啥?捅我干啥?”

大姑啪地一声把拄棍从炕上扔到地下,回身拽过被子捂住头,一阵沉闷的呜呜的哭声。

 

             8

蛤蟆屯。村道上。

大双和二双拉着手推车,强子和猛子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西到村东。

大姑家。

混子舀了一锅水,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放在锅里,烧火。

水烧开了,衣服在锅里煮一阵后,冷却后捞出来拧,拧一地乌黑的泥浆子。

贺凡不解问:“你这是干什么?”

混子说:“这样有两大好处,一弄死了虱子,二洗净了衣服。”

“你是不是要当一个消灭虱子的发明家?”贺凡放下了手中的书说。

混子说:“我的肉香,爱招虱子!”

贺凡说:“你的虱子滚成蛋儿,臭屁连成串儿。或许臭气全从肛门排出体外,剩下的肉就比别人的香吧?”

混子说:“你喜欢漂亮的姑娘吗?”

贺凡说:“谈不上喜欢,我只是觉得好看。”

混子说:“咱们屯子谁最好看?”

贺凡说:“说不出来,我看差不多。”

混子说:“双玉是咱们屯子最漂亮的姑娘 。”

贺凡说:“我不会看,所以说不清楚。”

混子接着说:“我有招让双玉总跟着我走。”

贺凡问:“凭什么?就凭你那身虱子呀?”

混子说:“你瞧好吧!连人家贾大队长都高看我一眼,我还在他家喝过酒呢!一色的‘冒沫’。”

贺凡说:“你不念书,认字太少,当了领导,你也领导不了。”

混子说:“认识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人家贾大队长才念几天书,不是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贺凡说:“其实你不笨,有时候聪明过头!”

混子说:“我和你不一样,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道。”

贺凡说:“我只认准学习这条道,别的道都不是正道!”

混子说:“你别跟我说学习的事,一说学习,我脑袋疼!”

 

 

9

蛤蟆屯,通往龙岗供销社的路上。。

那一年,贺凡刚高小毕业

双玉跟着贺凡和混子上龙岗供销社。贺凡无意中发现双玉用水亮亮的大眼睛瞪视着混子!贺凡故意落在后头不走,双玉也不走。贺凡说:“你咋还不快走?混子在前面等你呢!”

双玉突然变了脸,眼皮一撂,气呼呼地低下头,脚尖着地一拧,单皮鞋在土路上拧出一个小坑儿,话与泪水一起冲出来:“你个小笨蛋,你以为我是为他?胶皮膏药,恶心死人了!”

双玉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彩照,满脸羞红,颤抖着两只洁白的手递给贺凡:“我专门去谷子镇照的,来回六十多里路哇!都是为了你。”

“怎么会为了我?去照相?”贺凡茫然地接过照片,揣在了贴身的衣兜里。

“我家成分不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双玉眼睛睁得溜圆说。

“喜欢,是肯定的。因为我还小,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我就是把你当作姐姐了。”贺凡说。

“我恨我自己的出身,要不是成分,我会大胆地追你,直到那一天!”双玉小声说。

“那一天?是哪一天?”贺凡问。

“坏,你坏!那一天就是什么了。我不说了!”双玉笑着向前跑去。

贺凡追了上去。

特写:双玉眨动着大眼睛抬起头,在春天的春风里在太阳的光照中闪动露水珠的大眼睛!人与照片合而为一。

画外音:贺凡第一次知道了“漂亮”的含义!这张早亡人的遗像至今还珍藏在贺凡家的影集里。

 

             10

刘三婶家。

屋里的炕上,一年四季都有一个火盆,火盆里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里煮着大米粥。

混子走出院子,后面跟着贺凡,贺凡被刘三婶拽住!

刘三婶看着走远了的混子,悄声说:“这混子满肚子坏水,有花花肠子带子宫,如果有公猪交配,准能下出小猪羔子。你以后躲着他点!”

画外音:贺凡不知怎么的,三婶对贺凡亲近而疼爱。逢年过节,她都让女儿大芬、小芬来找贺凡。只要贺凡去,就会有好吃的白糖油饼或者鸡蛋。去一次就胜过在家过一个生日 。

刘三婶从火盆里拔拉出来两个烧鸡蛋说:“给你烧的,吃吧,你以后到我家来,自己来,别跟混子来!”

大芬小芬化完妆说:“给我们画像吧!”

贺凡打开书包,拿出铅笔和画纸说:“你们俩坐好,不要乱动,我开始画了。”

刘三婶在一旁夸赞道:“贺凡就是我家的‘姑爷’,这孩子心灵手巧!就看我们家的姑娘有没有这个福了。”

大芬小芬矮墩墩的短粗胖,长相一模一样,简直是一对双胞胎,画完像,姐俩一起拽着贺凡:“来,上炕里,咱们玩麻将!”

“我可不会那玩艺,我还得写作业呢!”贺凡把大芬小芬的画像用浆糊贴在墙上说。

“你那么巧,这麻将好学,一会儿就学会了,别走了。”小芬拽着贺凡不放手。

“不玩麻将,咱们打扑克,藏猫猫都行。”大芬也拽着贺凡的手不放。

贺凡挣脱了大芬小芬的手说;“你们玩吧,我还有作业呢!”

贺凡跑了出去。

刘三婶追出来喊:“别走哇,这孩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

大芬小芬生气地撅着嘴,跺着脚说:“不识抬敬,越敬越调腚!”

 

村小学。

于老师站在讲台上说:“聪明的人是钟表,你给它上劲它就走,愚蠢的人是木头橛子,砍不出一个木头楔子。”

大芬小芬、混子、双玉同贺凡在一个班读书。

大芬跟小芬悄悄说:“这是说谁呢?”

小芬说:“这你还听不出来,说咱俩笨呢!”

于老师说:“下面的课是自习,要考试了,希望同学们认真学习!”说完,走出教室。

贺凡问:“什么味儿呀?谁放屁了?”

混子看于老师走了,从后排的座位上雄赳赳地走上讲台,屁股朝向同学说:“同学们,注意了!我憋不住了,要放屁了!”于是撅起屁股对向同学,举起双手回头瞄准,打出一个连珠炮!

全班同学们轰地一声都跑出教室。

 

上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文艺委员双玉起了歌头:“学习雷锋好榜样,唱!”没有人唱。

贺凡看见于老师站在讲台上气得脸红脖子粗,翘动着短胡须半天才说:“屁乃人身之气,何人不放乎?可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跑到讲台上拉弓射箭地摆架式,你可真是坐水缸上放屁——一咕咚到底了!”

混子脸不红不白地站起来,厚嘴唇子一咧歪打个饱嗝:“谢谢于老师的夸奖!谢谢!”弄得同学们又一阵哄堂大笑。

短镜头:混子上课时在前排同学的后背画王八;

下课时,混子在走廊对着女生撒尿;

蛤蟆村小学贴出了通告:鉴于会子劣迹斑斑,屡教不改,特给与开除处理!

 

     11

蛤蟆屯。村道上。

强子和猛子拉着手推车,大双和二双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西到村东。

画外音:

蛤蟆屯门前横着一条数十里的大水坝,西南一里多路有一座方圆半里地的小土山,叫蛤蟆山。在往西有一条河,年年青蛙结队,叫蛤蟆河!一棵百年的老榆树下有一块大碾盘,树旁有一间干打垒的牛倌棚。山北坡有一座小庙,是屯子迷信的人常去跪拜烧香的地方。

蛤蟆山。

盛夏大热天。大碾盘晒得烫人,混子常领贺凡到大榆树下乘凉,趴在大碾盘上烙肚皮。

 

贾家。。

贾村长用自行车驮着大奶进院,家门开着,屋里几只小鸡闹翻了天!强子和猛子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躺在炕上吐得一塌糊涂,昏过去了?还是……屋里有浓烈的酒味!贾村长用手拔拉强子和猛子,毫无反应!

贾村长骑着自行车出院,要去找大夫;这时,李老肥子手里拎着一瓶酒进院说:“你要去哪里?别去了。这两孩子是睡着了。我上午去龙岗供销社,这两孩子一人一瓶老白干,边往家走边喝,比赛看谁先喝醉!我抢下一瓶,又把他们送回来了。”

李老肥子进屋,大奶在收拾屋子。

李老肥子说:“等一会他们醒了,给他们喝点糖醋水。就没事了。”

李老肥子把一瓶老白干放在柜厨上。

 

12

蛤蟆屯。

夏除时节。

混子被开除后,不到大老爷们堆去干活,偏在妇女堆里混。这个夏天,贺凡在初中放夏除假,也在妇女堆中用手扒锄铲高粱。

天热!渴得人嗓子眼儿冒烟窜火。混子手扒锄一扔:“我去挑水!”说着就走了。干渴的女人们连喘气都像旱打绺的高粱叶子在热风的吹拂中刷刷直响!

一个多小时过后,混子连个人影都没有。妇女队长贺萍派贺凡去找,贺凡直起腰,一路小跑往回赶,路过蛤蟆山,看见混子正躺在大榆树下睡觉呢!

贺凡挑着水桶,顶着烈日往地里走,磕磕绊绊地前后晃悠,左肩右肩地来回换,走荒甸子一沟一坎,穿横垄地一高一矮。扁担硌破了肩膀子,水晃了出来,到地里,已剩不多了。妇女们蜂拥着抢着喝。

贺凡却一口没喝着,把剩下的空水桶底朝天地扣在地头。

贺凡被远远地落在后头,烈日火辣辣地烘烤着贺凡,没水喝,嘴里的唾沫都干涸了。一直猫腰撅腚的机械动作使贺凡还没定型的腰身木头一样僵硬,顽固地拒绝与贺凡的肉体合作,贺凡只能顺着垄沟躺下来,用头上布满汗泥味儿的单军帽盖住脸,整个腰才有了流动的血脉,慢慢地感到疼痛了。

贺凡干吃了两片正痛片,躺了一会儿,腰,不是木头腰了;开始了有血有肉有骨头的疼痛!

贺凡又横垄地躺下来,将垄台垫在腰部硬硌!这是老辈人发明的绝招,腰疼有了依靠顿时减轻了不少。

风!一股热呼呼的风将高粱苗往北吹去,一阵微弱的呻吟,在贺凡的身下,几棵高粱苗就要牺牲了!

贺凡感谢它们刚才的帮助,压在贺凡的身下,遭受着蹂躏竟没有一丝的反抗。

贺凡侧转腰身,将倒下的小苗扶起来,又用手从垄沟里抠出一些潮湿的泥土培在苗根部。之后,对着西斜的太阳将一泡干呼呼的尿撒在小苗旁。

扶起的高粱苗紧贴着贺凡的脸,痒酥酥地擦来碰去!这天热得无边无际,太阳狠命地挥霍自己的炽热,没有一块可以躲避的树荫,眼皮黏黏地总往一块亲嘴。贺凡拒绝不了这种诱惑,一迷糊就睡着了。

一只手,像妈妈的手像大姐的手在贺凡的脸上头上搓揉着,贺凡舒服惬意急了!真不想睁开眼睛就这样永久地睡去。一个声音,像妈妈的声音像大姐的声音:“回家吧,不回家了?”

回家?贺凡慢慢地用手扒开咬在一起的眼皮;是双玉那双滴露又挂霜的大眼睛吗?不会吧?又是在做梦。这些日子神昏颠倒的,自从有了那张照片以后。似乎耳朵被抓了一下,还是那个声音:“回家吧,不回家了?”

咬一咬嘴唇,很疼!这不是在做梦。眼睛睁开了,双玉缩回了左手,还用右手来回扇动着贺凡的单军帽,扇扇子一样单膝跪在地上,汗湿的短袖衫局部黏在身上,隆起丰满的前胸,散发着喷香的雪花膏味儿!贺凡禁不住全身更加滚烫,勉强地从垄沟里坐起来。

“回家吧,我背你走!”说着,双玉后背靠向贺凡,贺凡莫名其妙地向前靠了一下又触电般地退回来!

一阵小凉风吹过来,贺凡清醒了!挥起手扒锄问:“我的垄呢?那还没铲完的半截垄呢?”

双玉低着头站起来,用手往下拽着衣角,用嘴咬着辫子梢说:“我都铲完了!”

贺凡四下望去,地里只剩下自己和双玉。

“我大姐呢?”贺凡问。

“她们回去了,让我来陪你!”双玉答。

“你先走,我能走。”贺凡感激不尽地望着双玉,接过双玉手中的单帽戴在头上,双玉要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泪眼汪汪地向后退去;看见贺凡站起来,就向前走了几步;贺凡停下来,双玉就不走了,中间保持着一段距离!

 

             13

蛤蟆屯。水井旁。

混子突然开始“学雷锋”“做好人好事”了。帮助烈军属老五保户扫院子、挑水。

贺凡跟着混子正给老五保户挑水时,碰见双玉去井边拎水。混子立刻放下空桶和扁担,跑上前去,却被双玉用力推了一把,一句话没说吃力地拎着水桶走了。

贺凡假装没看见,摇着辘轳从井里往上打水,又挑起水桶走下井台,被气哄哄的混子一把拽住了:“非他妈让她认识我!”

贺凡被迫放下水桶,水向上窜出来一些,混子咬着牙把光脚丫子狠狠地踩在一摊狗屎上说:“来,你也踩!省得你将来揭露我!”

“多埋汰,我不踩!”贺凡拒绝。

“听我的!要不!我不让你在我家住!”混子瞪圆了小眼睛,威胁地说。

贺凡屈服了,慢腾腾地把脚轻轻地粘在狗屎上,抬起来;

混子小声喊着:“预备……放!”

两只脚同时伸进了冰凉的水桶中,清凉凉的水立刻浑浊起来!   

混子又告诫说:“你小子记住,啥时候也别对旁人说!”然后,抢过贺凡手中的扁担,挑起水桶:“走!给双玉家送去,咱这是做好人好事!”

送水时贺凡竟然鬼使神差地抢先打开了双玉家的院门,大黄狗从柴禾垛旁窜出来,汪汪地叫着!双玉从屋里迎出来看狗,总不出屋的双玉妈也从屋里走出来,颤抖着白胖的双手趿拉着鞋不知说啥是好?贺凡始终低着头,掩盖着心里的惶惑不安!做贼一样,心咚咚跳!

“帮你家挑点水,这就是学雷锋呀!”混子大言不惭地说。

“这咋好呦?这咋好呦?”双玉妈去接水桶,却被混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地将水桶里的水直接倒进缸里。贺凡慌张地跑出院子,竟没敢回头看一眼。

画外音:从此,贺凡象得了一种怪病,一喝凉水就闻到一股狗屎味儿,这近乎于死人味儿的臭狗屎,储存在贺凡的脑海里怎么也擦不干净了。贺凡深深地内疚和自责:人活着可别干缺德事!干一回缺德事一辈子也不得安生。

 

14

蛤蟆山。牛倌儿棚。

刘三叔正坐在炕头上抽烟,混子进来了,从衣兜里掏出两把瓜子,放在刘三叔面前说:“来听你讲乐子了,讲讲你在满洲国逛窑子的事,老好听了。”

刘三叔抽完烟,磕着瓜子说:“年轻人,小秃毛家雀,别听这个,不好,我不讲。”

“讲吧!我给你好吃的。”混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块说:“专门给你买的,趁着没人,我就是专门来听你讲逛窑子的事。”

刘三叔拿起一块糖说:“逛窑子就是嫖女人,那窑子里都是卖身的漂亮女人……”

刘三叔正要开讲,大双二双抽打着鞭子进来了,刘三叔看了看,降低了声音说:“那老鸨子就是个总管,你相中了哪个女人,记住她的号牌,跟老鸨子一说:那个女人就跟你进小黑屋了。剩下的今天不说了,有孩子们听着呢!”

 

大姑家。

傍晚。混子用坯头子打死一只老母鸡,不知谁家的鸡?混子说:“今天,庆贺庆贺”!

“你庆贺什么?庆贺你干的好事?”贺凡问。

“你看见了什么,那都是做梦,不是真的;所以,你假装没看见,不然会有麻烦。”混子继续威胁着说。

“你的事,我不管,我也管不着!”贺凡点火烧水。

鸡是大姑炖上的,刚开锅,混子一手拎锅盖,一手拎出一块鸡肉扔进嘴里,烫得咝哈直蹦!鸡肉没熟,从他吧叽着的嘴丫子淌出了乌黑的鸡血。

鸡刚盛出来端到桌子上,贾村长笑嘻嘻地开门进屋了:“好香!咱有口福吧!走哪都有鸡吃。”说着进里屋脱鞋上炕,盘腿坐在炕头上,用筷子夹鸡肉吃不顶趟了。干脆抡起短粗胖的手撕扯着鸡大腿,厚嘴唇子油呼呼一咕哝一咕哝地:“都说屯子人就知道吃小鸡,这玩艺就是他妈香!”

吃完喝完临走又说:“混子你记住,我下次来还吃小鸡,要清炖大母鸡!别忘了放点白糖加点醋,少他妈放盐!上乡里开会,听人家县里人说:要甜中有酸,酸中有甜;甜酸适中。这玩艺有学问,可别他妈老屯子味儿,死放盐粒子猴拉咸!”边说边用小眼睛斜歪大姑,一眼睁一眼闭,厚嘴唇子一瘪。

晚上,贺凡吃了饱饭,还吃了鸡肉。混子给贺凡夹了一大块鸡脖子说:“你小子听我的,没亏吃!贾村长对我好,有你好吃的。”

 

蛤蟆屯。夜。

画外音:漫山遍野的哈蟆、棒棒狗叫得人睡不成梦不成;那如哭如诉的马头琴声不时地飘进耳朵!这任何一张地图都叫不出名字的小屯,这偏远得没有公路、没有电灯电话的小屯。

 大姑家。

“什么味儿呀?我头疼!肿胀撕裂地头疼,像塞满了臭狗屎。头疼啊!”贺凡失声地叫喊!

大姑在枕头下摸出两片正痛片,下地,从热水瓶里往一个铁缸子倒点水说:“贺凡,起来,吃了镇痛片,头就不疼了!”

贺凡吃了镇痛片,过了一会儿,贺凡还是喊着:“这是什么味儿呀?还是头疼!还是头疼啊!”叫声中,点燃的小煤油灯没油了,不用吹就自己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大姑自语:“这孩子冲着啥了,得破破!”拿出一沓纸钱,摸黑间拄着拐杖,在大门外烧了。

画外音:贺凡喜欢看书,倒不如说贺凡害怕睡觉,一闭眼睛就能听见呜呜的哭声,风一样从窗户缝刮进来从门缝刮出去,留下一声沉甸甸的叹息!有时是揣开被子噼噼啪啪的厮打声,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骑在身下,互相抓挠得血肉淋漓!只要贺凡睁开眼睛点亮小油灯,这种声响就像关闭的收音机一样戛然而止。

 

             15

蛤蟆村大队。

夜。画外音:小屯子开天辟地从没放映过电影,隔个十里八村,只要听到准信儿,贺凡都是有电影必看。

大队部门前。

一个冷嗖嗖的秋天;一个漆黑的夜晚,贺凡站在电影银幕后面看电影《看不见的战线》,这是朝鲜反特故事片。字是反的,除此之外,与正面看没什么两样。

站在后面看的只有贺凡,贺凡可以自由地走动摆脱孤独与冷漠!就在贺凡停住脚步聚精会神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站在了贺凡的身后,贺凡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那个人又向前靠近一步,热乎乎的喘息使贺凡感到温暖,贺凡没有再躲开而是向后靠过去!

两只温热细腻而颤抖的手搭在贺凡的肩膀上,贺凡一动不动地接受着抚摸。不一会儿 ,两只手又紧紧地从背后抱住贺凡;像母亲的拥抱像大姐的拥抱一样几乎使贺凡睡入梦乡。贺凡从甜甜的带有雪花膏味儿的呼吸声和软软的嘴唇撕咬贺凡头发的轻微声响里断定:这个人竟然是贺凡熟悉和思恋的双玉!

贺凡像一只小羊羔顺从服贴一声不响直到电影完毕。就在电影银幕上出现“完”字的一瞬间,双玉猛力地在贺凡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突然猛醒地松开了手:“哎呦!我以为是刘小芬呢!”

画外音:贺凡温热的心骤然间冰冷下去!一抬头一挥手挥去了滚烫的脸!这不是谁的怀抱,贺凡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屯子里;在一个冷嗖嗖的秋天;在一个漆黑的夜晚。

从那以后,双玉一看见贺凡,都极害羞地红着脸低下头。

 

             16

大姑家。

深夜。贺凡躺在炕上喊着:“什么味儿呀?头疼!”

贺凡起来,吃了两片正痛片,迷迷糊糊的躺下,叨咕着:“头疼,不断增加着重量,沉甸甸地向着夜的深渊坠落下去……”

怕进蚊子,门窗都关上了。燥热,贺凡踹开小被子,这只有贺凡身长身宽的小被子似乎越来越小。没有褥子,有生以来没铺过褥子。身体与土炕的间隔是一层炕席。躺卧时间一长,就让贺凡半面身子硌出一层炕席花子。因为天热,汗水起了浆糊作用,一翻身象人从炕席上往下揭一样地喳喳响。

贺凡怎么了?

特技画面:脑袋悬在半空里,落不下去升不起来,眼睛里出现了月亮、星星、云彩,一颗又一颗,一片又一片;这是个夜晚啊!一个布贴画一样的黑影子落在地上,站起来是一个活动的人。不是说夜晚的人都是白天太阳掉在地上没有捡回去的影子吗?

黑影子闪闪烁烁,鬼魂似地幽灵般地晃荡,像坟圈子里的“鬼”!扑通一声,黑影子跳过土墙,手里的尖刀一闪,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地站在门外,滴血的尖刀插进门缝,挂门绳断了!“抓强盗!抓强盗!”贺凡惊喊!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心狂乱地跳动着!大姑用棍子敲打着炕沿:“这孩子又说梦话了!”

 

             17

蛤蟆屯。村道上。

大双和二双拉着手推车,大芬和小芬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西到村东。

贺家。

屋里。东屋和西屋新糊的墙。

贺凡在西屋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书箱,打开一看,里面有些破棉絮,一本书都没有了,那几年攒下的书,多么珍贵?

贺凡看着新糊的墙,都是一些书纸,就问妈妈:“我书箱里的书呢?”

“大双二双要结婚了,糊墙没有纸,就把你那些书拆了,糊墙了!”贺凡妈似乎没有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我的宝贝,你不知道吗?”贺凡气急地说。

“儿子呀,老妈不识字,大双二双不识字,大芬小芬应该知道呀!”贺凡妈无奈地说。

“这些书对于我,多么重要!怎么不问我?”贺凡气急地火冒三丈!

贺凡用手抚摸着那些墙纸,哭着说:“愚昧!迂腐!愚蠢!俗不可耐!愚不可及!”

贺凡用拳头敲打着新糊的土墙,那咚咚的声音谁能听见?

 

画外音:土地分田到户以后,双玉爸不是“老地主”了,没了成分论,腰板直起来,人也显得高了。破天荒地在老家的土地上种起了水稻,而且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蛤蟆山西。稻田地。

原来的涝洼地成了一块宝地,专门盖起一间水房子,内装柴油机和水泵。从蛤蟆河引水,双玉爸引水、放水、看地,平时很难回家一次。自此,那如哭如诉的马头琴声也变成了撒着欢儿的《赛马》。

村路上。

贺凡骑着自行车,想见到双玉,又怕见到双玉;双玉走过来,看见贺凡,张了张嘴说:“你,不挺好的吗?”

“好,不好也不坏,还行吧!”贺凡还要说什么,却看见双玉低头不语地过去了!

画外音:说什么呢?沉默间的相会又在沉默间远离。贺凡毫不说谎地把双玉看成是大姐,双玉所给予贺凡的爱是大姐爱的继续还是什么?贺凡感到难以琢磨又充满神秘。

 

             18

刘三婶家。

屋里的炕上,一年四季都有一个火盆,火盆里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里煮着大米粥。

刘三婶坐在炕上,开导着大芬小芬:“好女怕黏,好男怕缠!我不是告诉你们吗?就缠住贺三,这个孩子将来错不了,你们姐俩一起去缠他,时间长了,我就不信他不上道。”

 

大姑家。

大姑父不当贫协主席了,坐在炕上,好象不吃正痛片一样没了精神头。小炕桌子上摆着蛋糕和麻花,还有一个烟火不断的香炉碗。家里的承包地不够种,大姑父和大姑闲得学会了烧香拜佛,磕头作揖。

贺凡骑着自行车进院,背着包进屋说:“大姑父,我在谷子镇‘请’回来一尊石膏观音,还‘请’回来一张‘保家仙’。”

“好!快供上!”大姑父虔诚地念叨着“阿弥陀佛”,把观音放在佛龛里,又把“保家仙”贴在墙上。

画外音:这石膏观音是贺凡在地摊上买的;“保家仙”是贺凡仿照刘三婶家的“保家仙”写下来的。但是,买,不能说“买”,得说成“请”:请神、请仙、请佛,前面都得有“请”字。

 

蛤蟆山北。小庙。

扒掉的小庙又垒起来了,不是土坯墙芦草盖。而是砖墙水泥盖。那是大姑父出钱出力垒起来的。屯子里的人家还住土坯房,神仙提前进入“小康”了。

大姑父手里拎着一个灯笼,屯子里死了人,都要到小庙前去“报庙”,孝子孝女们或沾亲带故的媳妇姑爷儿头披白布像披白面口袋,一个时辰报一趟,最少报一趟,最多一直报到出殡。

报庙”的人列成一队,有泪无泪地捂着脸作悲痛状或干嚎着唱或叨叨咕咕地哭。大姑父领头,说哭就马上哭起来,说别哭了就立刻一声不响。不能乱哭一气,那是不吉利的。哭得带响儿,得哭在板儿上,哭在眼儿上;有的筋筋道道,有的死牙赖口,真哭假哭没人追究。

 

年正月。蛤蟆屯。

贾村长在屯子里来领着一伙扭秧歌跑旱船的,挨家挨户地“拜年”。明曰拜年实是要钱,跟要饭的强不多。给钱不说给钱,得说赏钱。赏钱多笑着唱,赏钱少叫着唱,不赏钱哭着唱;喇叭声也跟着喜一阵儿悲一阵儿。纸花、纸扇、纸灯笼;纸车、纸船、纸帆蓬。没等拜完年,就被风扯得露秫秸了。

贾村长领头,要的钱比别人多。有图吉利又手头宽敞的大户人家,十元八元地赏;有日子紧巴又爱面子的小户人家赏两盒“人参”烟,有抠门又小气的人家只赏两盒“九分损”;贾村长看人下菜碟,喊一声:“欢起来呀!”那都是喜庆的调好听的词儿;喊一声:“狠着点儿呀!”就哭声乱韵没好嗑了。

 

             19

蛤蟆屯。村道上。

大双和二双拉着手推车,大芬和小芬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东到村西。

大姑家。

屋里。

混子抽烟吓人,咳嗽得惊人!坐在北炕中间,腿裆里夹着烟笸箩,右手拿纸,左手放烟面,一卷一捻,一掐一舔,一划火一点烟;两根大拇指粗的蛤蟆烟,鼻子吸嘴冒烟,嘴吸鼻子冒烟,上下轮换着显能耐。一犯了呛,猛劲儿咳嗽一顿,好象要把五脏六腑都折腾出来!混子不抽香烟,无论多名贵的香烟,他都说:那玩艺不过瘾,没劲儿,轻飘飘的。

混子抽烟一咳嗽,大姑就抡起手中的拄棍儿打混子:“你个兔崽子,啥好你不学,偏学抽烟?”撵得混子南炕北炕跑,贺凡紧忙放下书本拉架,棍子打在贺凡身上,咯嘣直响!很疼。打不着混子,大姑气得呜呜地哭:“你个孽种,整出来你这么个兔崽子,想气死我呀?”

混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趁贺凡似睡非睡时摸摸索索地钻进贺凡被窝。甚至像双玉一样地搂着贺凡,贺凡不能声张,又不堪忍受!就喊着:“什么味儿呀?鬼味儿,有鬼!大棺材长腿了!”

南炕上,大姑父说:“这孩子,又说梦话了!”

混子还是使劲搂着贺凡。

贺凡知道混子有那种想媳妇的邪病!忍无可忍就假装作恶梦!突然踹开被子喊:“有小偷!抓小偷!快,抓小偷!”

大姑在南炕翻了个身,用拐杖敲打着炕沿,喊着贺凡的名字:“贺凡,贺凡,这孩子又说梦话了!”

混子老老实实地将手缩回去,人也悄悄地爬回了自己的被窝,卷起蛤蟆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唉声叹气地咳嗽。

贺凡蒙着头,那辣人呛人又熏人的蛤蟆烟味儿,仍然顽固地从每一个缝隙往脑袋里钻!一阵憋闷难当头疼难挨过后,麻木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20

 

贺凡家。

邮递员在门外喊:“贺凡的挂号信!”

贺凡出屋,接过挂号信,打开后兴奋地喊着:“我考上高中了!”

画外音:贺凡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谷子镇高级中学。大姐比贺凡都高兴,刮了贺凡的鼻子算是对贺凡的祝贺!要去学校住宿了,贺凡很激动!新的一天,新的学校,新的学习生活在迎接贺凡!

 

刘三婶家。

屋里的炕上,一年四季都有一个火盆,火盆里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里煮着大米粥。

贺凡推着瘪胎的破自行车来到刘三婶家,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去。三婶出屋,没了往日的热乎劲儿,脸上的笑是硬抹上去的。嘴里说:“这孩子可出息了,上了高中再上大学,回不来了吧?”

“三婶,我来给车子打气,用一下您家的气管子。”

“不给你用!”大芬和小芬站在门口,早把气管子藏在身后,脸上的香粉没抹匀,掉面缸里一样。

“我说你们这死孩子就是不会来事!”三婶叹了口气说:“都生你气了!说你远走高飞,再也不上我家来了。”

气管子真好使,只吱吱几下就打饱了两条车带。刚要推车子走,又被三婶叫住。

大芬又出来了,手里拎一“裤衩子”型的布兜,三婶接过来挂在贺凡的车把子上:“听说你上高中吃食堂,我给你煮几个咸鸭蛋,正要给你送去呢!这两个孩子非得等你来。”

“不给他,不给他吃!”小芬突然从屋里窜出来,从车把上摘走了布兜。

“不给拉倒!”贺凡尴尬地说。

大芬从小芬的手中抢过布兜,又挂在车把上,朝贺凡眯着眼睛说:“别跟她一样的,她太小不懂事。”

“没啥!”贺凡不以为然!似乎想着什么?

画外音:这矮胖胖的两姐妹挺有意思,把精神头用在学习上,哪能这么早就退了学?

三婶送贺凡出了院子,小面缸一样向前挪动着说:“三婶不傻,心明镜似地,我家的姑娘不中!可你家哥们多,媳妇不好说,我不要彩礼,就这两堆两块,随你挑!”

“我现在正上学,哪有心思想这些?再说我还小呢!三婶,我就当你的儿子吧!”贺凡认真地说。

“你是好孩子,三婶可相中你了!”一扬手拍了贺凡一巴掌,站住了!贺凡骑上了自行车。

 

             21

大姑家。

贺凡吃完晚饭,来到大姑家取被子,混子正醉醺醺地陪着大姑大姑父喝酒,已经杯盘狼藉了。混子拽着贺凡的脖领子说:“来,贺凡,喝酒!”

贺凡躲不过,坐在炕沿上喝三小杯,这是贺凡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

混子逼着贺凡把酒喝下去说:“你小子有两下子,人家双玉总夸你,都把你挂在嘴上了。还让我给你捎信:说今天晚上在蛤蟆山等你呢!我知道,你不跟她真好,逗她玩呗!一个大学苗子,咋能整个屯子姑娘,是吧?……”

混子还说了些什么?贺凡没听见。脑袋里轰轰响,眼睛里金星乱溅!恍惚间,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条,贺凡没来得及看,就一头栽倒在炕上!

一阵剧烈地头疼和恶心,想呕吐又吐不出来。

大姑说:“贺凡,喝点茶水,解解酒!”

贺凡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铁缸子,头疼减轻一点,勉强坐起来,捡起压在身下的纸条,凑近小油灯,纸条交叉地叠在一起,用大米饭粒粘着纸边,一揭就开了,纸条上用铅笔写着:贺凡,你今天晚上一定到蛤蟆山来!双玉。

贺凡揣起纸条,刚要下地,混子又把贺凡按倒在炕上,趴在贺凡耳边悄悄说:“双玉说今天晚上不去了,让我告诉你。”

贺凡又一阵恶心,倒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贺凡才发现混子出去后再也没回来。贺凡爬起来,穿鞋下地。

 

22

双玉家。

半夜。外面已经冷嗖嗖的,双玉家的收音机还开着,正播放中央台的《新闻联播》。贺凡踉跄着迈进双玉家的院门,大黄狗忽地一下窜出来,扑向贺凡汪汪地叫着!灯亮了,门开了,双玉妈迎出来狗就不叫了。贺凡问道:“双玉呢?”

双玉妈睡眼怔忪迷惑不解地说:“不是你找她有事吗?出去好长时间了,这是混子使的坏,这可咋好呦?”

摸瞎黑间,贺凡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急匆匆地往蛤蟆山跑。翻过大水坝,大老远就听见了哭声和噼噼啪啪的厮打声夹在蛤蟆呱呱的叫声中间。

一道闪电!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一声惊雷穿透黑暗!

一声撕心裂肝地呼喊,比闪电更亮比惊雷更响。

天马上要下大雨了!

 

蛤蟆山。

暴雨迟迟不来,贺凡急切地叫喊:“双玉!双玉!”

贺凡摸索着 一脚深一脚浅地奔向大碾盘:“双玉!双玉!”又是一道闪电,一声惊雷!在闪电与惊雷的中间是双玉的声音:“你怎么才来呀?”

风雨夹雷夹电夹着双玉的眼泪一起将贺凡淋倒了,贺凡不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上了混子的当,大碾盘帮助混子完成了一次罪恶!这小子真是实实在在坏透了。

贺凡在泪雨中,在双玉的哭泣和拥抱中明确地感到自己再也不是小孩子了。

丁丁咚咚的马铃声从远而至,刘三叔赶着马群归圈了。牛倌儿棚里嘻嘻哈哈地跑出两个人!

 

             23、  

贺家。

白天。第二天上午,响晴天。

泥泞的路面干了一层皮。贺凡驮着行李,推着自行车去谷子镇中学报到。头一天上高中,爸爸、妈妈、大姐出来送贺凡。大姐拍着贺凡的肩膀说:“别忘了,你是咱们屯子唯一的高中生啊!”

送出院子,都站住了。前面的路还远着呢!要贺凡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屯子西刘三婶家,贺凡站住了,按响了车铃!三婶家锁着院门。贺凡回头时看见妈妈和大姐还站着向他招手呢!再向前走,拐过大水坝,就上了谷子镇的路了。

画外音:大水坝是蛤蟆屯门前的“长城墙”,保护着屯子不受洪水的袭击,也挡住了屯子人远望的视线。一过大水坝,就看不见屯子了,尽管近在半里远。

在贺凡刚过大水坝时,突然从坝下迎出三个人!

“站住,你先别走!”是大芬、小芬和三婶。贺凡很受感动地站住了,微笑着刚要说话,被怒气冲冲窜出来的小芬摘掉了鸭蛋兜:“喂狗,也不给你吃!”

大芬在一旁倒背着手站着:“怨不得不理我们呢!我们姐妹不会养汉搞破鞋呀!”

三婶翻脸不认人地用手指着贺凡:“可白瞎了我的一片心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孩子。两个黄花大姑娘任你挑任你选,你一个都不搭理,闹半天,我家姑娘不会撒贱!你去找养汉精去吧!”

小芬摘走了鸭蛋兜,又来搬行李,行李捆在车货架子上没搬走,就猫腰低头拧走了贺凡的气门芯,溜鼓的车胎顿时瘪下去了。小芬单眼皮小眼睛溜溜旋转着用手指着贺凡说:“鸭蛋是我家的,车胎里的气也是我家的,就连你这新被褥、新衣裤,都是你大姐求我妈给做的!”

贺凡什么话没说,也哑巴一样无话可说。泪水模糊了视线,推着瘪气的自行车往前走,脚步沉重得象陷在泥潭里。咒骂声长了翅膀从后面追赶着鞭打贺凡:“找你的养汉精去吧!找你的养汉精去吧!……”

 

             24

蛤蟆屯。村路上。

一辆大马车,大双和二双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东到村西。

双玉爸家。

寒假期间。双玉再也隐藏不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双玉妈气得真得了休克病;不停嘴地骂:“畜生!畜生!这可咋好呦?……”

双玉起初要死要活,天天以泪洗面。后来眼泪断线了,不哭了。松开了缠在腹部的白布带子:“我认命了,人要命不好,怎么抗争都没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畜生也有通人性的,何况人呢?”

画外音:双玉和混子结婚的前几天,已经快过年了,全屯子的人都在张罗吃喝,准备过年。

大姑家。

贺凡帮着大姑淘米蒸豆包,混子求木匠打组合柜。大姑父除了喝酒睡觉,啥事不管,啥活不干,大冬天的还出去蹲墙根晒太阳。

双玉和混子结婚了。

老北风,滴水成冰。贺凡家借钱买的“两马车”是婚礼专车。贺凡的两个双胞胎哥哥赶着,一左一右地坐在车前跨板上,不时地挥动着鞭子吆喝着;红马新车新套佩带着大红花。

贺凡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戴着大红花在前边开路。双玉围着红棉被坐在马车上,人们冒着寒冷顶着北风围着屯子转了三圈儿后又回到混子的家门前。

画外音:据说这是规矩,无论婚方两家多近,都要将车赶出去往里转圈儿,而且是转三圈后才能转回来!

“两马车”停住后,混子穿着臃肿而肥大的中山装迎上去,伸出手去拉双玉,双玉就是不下车。等了一支烟功夫,大姑拄着拐杖出来眨巴着迷惑的眼睛问:“姑娘,你还差啥呀?”

“差啥?就差一双尼龙袜子了吧?哈哈……”迎亲的队伍里大芬和小芬推搡着往前挤,还和贺凡的两个哥哥挤眉弄眼的笑。

“我要他来接我!”双玉抬起头,从红围巾中露出脸来,挂着雪霜的脸上冻结着眼泪疙瘩。混子被人推着迎上去,双玉哼了一声低下头转过头去,红围巾将脸捂得溜严,一动不动。快到中午了,新婚典礼可不能过了中午,急得混子团团转;最后走到贺凡跟前,磕巴了一阵才说:“看你老弟的了,我没面子。”

贺凡鼓足勇气走到马车旁伸出一只僵硬的手,双玉摘下手套,冰凉的手立刻抓住贺凡的手狠狠地掐了一下,顺势跳下车来,摇晃了几下才站稳!偏偏不揣斧子,不踩粮食口袋,又几乎咬着贺凡的耳朵说:“告诉你,你不给我当伴郎我就不典礼!”

这一切都被混子看见和听见了,所以混子戴着红花绸带,贺凡也戴上了大红花,并一直站在双玉身旁,气得大芬小芬直撇嘴!

新房是大姑家外屋临时间壁的暖阁。刚粉刷的组合家具立在靠墙的地上散发着刺鼻子的油漆味儿。没开窗户的后墙从新糊的报纸上往外透霜。

里屋的北炕头。

贾村长已经喝得云山雾罩了,手里攥着筷子喊:“咱们大队啊不是,是咱们村啊那啥事没咱能办成?双玉和混子登记不登记得找我,我说行啊那就行。”

大姑父坐在炕沿边儿上,一个劲的点头:“那是,啊那是!”

贾村长上了酒劲儿,撂下筷子喊:“来‘冒沫’,来‘冒沫’!这老整白的不行。啊那我上县里开会,那看人家结婚才排场。前面摩托开道,后面轿车排号,录像的跟着跑,还一路都响‘二蹄脚’。啊那咱这屯子叫啥呀?赶明个我整台‘京吉普’,让广大贫下中农都享享福!”

画外音:说的这个京吉普是北京汽车制造厂生产的212型绿色吉普,全部零部件都是国产,在当时,都是部队首长和地方官员坐的。

混子给贾村长倒啤酒,酒沫窜了一桌子。贾村长接过瓶子:“你个笨蛋,还是我来倒。啊那我上县里开会,才长见识,这倒啤酒可有学问了!得记住八个字:邪门歪道,卑鄙下流。”说着一抹油嘴蹲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比比划划,把“邪门歪道”“卑鄙下流”演示得明明白白。

贾村长喝的杯杯见底,说得条条是道;令满桌子陪客目瞪口呆,一个劲儿地点头:“啊那是!啊那是!”

 

             25

蛤蟆屯。村道上。

一辆大马车,大双和二双坐在车上,一左一右地挥着鞭子,嘴里喊着:“驾!”从村东到村西。

画外音:

国家有政策、法律,一到屯子就走样变形了,抻长缩短没人管,弯曲柳吧照样用。先有婚姻法,后有计划生育法;当年大芬才十九岁,小芬才十八岁。可两个哥哥结婚不到一年就研究好了似的一人抱出来一个胖小子。

贺家。

大芬和小芬抱着刚满月的小侄子故意气贺凡;还将小孩的鸡子撒尿一样地对准贺凡的脸,姐俩说相声似地一人一句:“你看好了没有?我的大兄弟,这叫小子!能传种接代续户口本的小子。刘家姑娘不漂亮可不养汉!但是水土好,加上你们家的种好,就结出这好果子来。”

“好,好!你们能耐!行吧!”贺凡躲闪着。

“别人谁行?那个养汉精行吗?挺着大肚子进了人家,没几天就瘪茄子了。说不上塞的棉花赖人呢?还打你的主意不?你给她种上一个,说不定过几天就鼓起来,长不出鸡子,就长个兔豁唇的三瓣子嘴,总比撂荒干闲着精神!……”

“你们两个真是黑老鸽嘴儿 !叫起来就哇哩哇啦没个完。”贺凡一甩手出了屋门。

村路上。

强子和猛子开着大队的京吉普飞驰而过!

贺凡碰见了满面愁云、嘴唇肿胀、蝴蝶斑顽固不化的双玉。

贺凡心想:画外音:这再漂亮的姑娘一结婚都要变成这个样子吗?要我是姑娘,宁可一辈子不结婚!大姐不就这样说吗?“一结婚就生孩子,烦死人了。”

双玉看见贺凡,站住了,打量了贺凡半天后从裤兜里掏出十元钱:“正好碰见你,求你上学回来时给我到乡医院买点黄体酮片,没这药我怕新怀上的小玩艺掉!”慢慢地抬头说着,又害羞地低下头。

“没有别的办法吗?你们可以不那什么。”贺凡接过钱,揣在衣兜里说。

“这什么,你不懂!我命不好,就只有那什么了。”双玉红着脸走开了。

 

贺家。

大姑父没精打采地进屋,坐在炕沿上气喘吁吁地说:“没正痛片了!”贺家妈从箱子里找出一小包正痛片给他,他哆嗦着从纸包里扣出两片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起来。

             26

 

蛤蟆屯。撒着欢的马头琴声响遍山野!

双玉爸家。

混子进屋,双玉爸和双玉妈没有吭声!混子坐在炕沿上,半天才说:“我得做点买卖,现在缺钱,能不能借我点?”

双玉妈坐在炕里说:“我家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日晒水泡蚊子咬换来的,你不种水稻,瞎鼓捣,我看你能咋好?”

双玉爸调试着自己的马头琴,突然放下,气愤地说:“我姑娘一朵鲜花插进狗屎堆,陪送了自己又倒贴了彩礼,还损坏了自己的名声!你还要怎么样?”

混子站起来,起誓发愿说:“我要干大事儿!看你们谁敢小瞧我?”

混子说着,走出屋,用力地关上了门。

 

短镜头:混子找贾村长借钱,贾村长推诿:“信不着你,你叫双玉来吧,多少都行。”可双玉死也不去!

短镜头:混子一急之下,就以三分利抬了四千元钱。“老母猪肚子小金库,致富发家头条路!”猪行看涨,一头小猪羔子能卖百元以上。混子揣着钱来到谷子镇市场。

短镜头:市场红火,生意兴隆;混子有点眼花缭乱。正徘徊间,碰见一个关里人赶着四头“巴克夏”老母猪,关里人说保揣羔子。混子一算计,开春好运道,用不了到秋,四头老母猪下四窝猪羔子,当年还上本钱还有余头。这便宜哪找去?买卖立即成交。

 

大姑家。

老母猪“贵妇人”一样地赶回家里,喂了三个月,挺大的猪肚子瘪了。老母猪也瘦下来,不到四个月,四头老母猪“灰姑娘”一样争抢着先后死去!混子急得眼睛冒火嘴起泡。

要账的拥上门,一时应付不过来,混子坐在猪圈门坎上,狠命地吸烟,狠命地咳嗽!从衣兜里掏出小圆镜子,对着镜子哈哈大笑一阵儿;突然啪地一声摔得粉碎!从那天起,混子神秘地失踪了。

大姑父被迫无奈,卖了承包地还了一部分钱。走投无路间,双玉爸雇用了大姑父。每年帮助插秧、看地放水、收稻子。大姑父有了活干,人也精神了,像吃了正痛片一样。

大姑给双玉爸家看门做饭,照顾鸡鸭,小土墙扒开一个墙豁子。

 

             27

贺凡家。

贺凡爸坐在炕头上教训着贺凡:“人这一辈子不容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前些年叫人家折腾得死去活来,什么时候,话到嘴边留半句,不可全抛一片真!”贺凡听着,没有吱声,心里却说:画外音:“这话都说一百遍了,我都背下来了。”

“这混子能上哪去呢?”大姑父进屋,问贺凡。

贺凡不知怎么回答是好?放下手中的书本想了想说:“大姑父,您咋不去找贾村长?让他给打听一下。”这时,大姐已进屋,气呼呼地说:“找他个屁!这几年全村的救济款、修路款、计划生育罚的款,总共十三万多元,都叫他吃喝送礼了!据说要去县城发展了!我现在代理村长呢!”

大姐还要说什么?却发现贺凡家的院子大门打开了,一群羊蜂拥而进。

赶羊的一个人像烟囱里才爬出来的“小鬼”。院子大门关上以后,贺凡和大姐、大姑父都迎了出去,“小鬼”眨巴着小眼睛要进屋,贺凡发现这家伙不就是混子吗?

混子极其狼狈!贺凡问:“你咋造这样?”

“干大事吗?不付出辛苦哪行?”

“羊赶我家咋整?”大姐问。

“羊只能圈你家,我家圈不住羊。我又渴又饿,我回去吃饭,让贺凡跟我爸帮我经管羊。”混子走了,可把贺凡和大姑父累坏了。给羊饮水喂草,大姑父乐了:“我说混子不是白给吧?咋样?这才是我儿子呢!”

圈好羊,大姑父非拉贺凡去他家吃饭,贺凡就去了。

大姑家。

刚进大姑家院,就听见双玉在哭。推开屋门,看见混子一丝不挂地和双玉纠缠在一起。双玉挺着大肚子把混子身上挠出了血鳞子。大姑父说:“光腚子咋不挂门?快穿衣裳,让贺凡看见了多不好!”

“男女公母就这点事,我还没完呢?熬渴了这么多天,一下两下完不了,你们进里屋等一会吧!”混子光腚子起来挂上了暖阁门。

吃饭时,混子已经有点人样了。满桌子都是羊肉。混子说:“这羊赶着赶着就不行了,我没等咽气就给它一刀,只解四条腿,别的都不要了。”

大姑也乐了:“我儿子出息人了!能干大事了。”

混子没等吃完饭,就打着呼噜睡着了。

这时已经小半夜了,一阵灯光闪烁以后,汽车轰鸣,警笛嚣叫!屯子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贺凡和大姑、大姑父要出去看热闹,屋门却被顶上了。

贺凡从窗户往外看,屋外和房上都是警察!十余辆警车开进屯子。真像电影里的故事再现。不一会儿,五六个警察冲进屋里,用手枪直指着人说:“谁也不许动!”贺凡和大姑、大姑父、双玉都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投降的双手。混子还在呼噜,又进来三个警察,把混子象按死狗一样地捆起来!贺凡以及所有屯子的人都傻眼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大姐站出来代表村长说话:“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能知道吗?”

“要你知道干什么?”一个警察头领气势汹汹!

“耍什么威风?谁是罪犯你抓谁,咋能拿老百姓出气?”大姐毫不示弱。

警察头领软下来:“会子是因盗窃而强劳的犯人,照顾他放羊。可他把羊全赶跑了。为了追他,发生了车祸,一个十八岁的战士牺牲了!我们都气红了眼,你知道吗?”

混子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警车啸叫着上了村路!

画外音:谁会知道?只有混子。

混子,混子!从今以后谁会相信你能干成什么好事儿?

 

 

             28

蛤蟆屯。

大水坝工地。

画外音:这条蛤蟆屯的长城墙,绕过屯子往西绵延数十里。这条拦河坝,由于雨淋风刮人踩马踏,加上十几年没人加固,前两年几次绝堤,毁田淹地泡房屋,给老屯子带来严重威胁。大姐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利用农闲时间,组织全村青壮年劳动力到十多里外的河岸上加固水坝,还把贺凡爸贺凡妈拉到工地上做饭烧水。

贺家。

这天中午,大姐汗流浃背地赶着马车回来拉菜,卸车喂马,进屋吃点剩饭,准备下午装菜赶回工地呢!

贺凡穿着背心短裤在家学习,大姑拄着棍子急急火火地闯进屋里:“贺凡,就你一个兔崽子在家呀?双玉生孩子啦!生个臊丫头片子,那衣就是不下来!”

贺凡不知如何是好?放下手中的书,从椅子上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汗说:“快找我大姐,看她有什么办法?”

大姐听贺凡和大姑说话,从里屋出来:“人命关天,快送医院!贺凡,快套车,送双玉去医院,越快越好!”

贺凡笨拙地套上马车,并安上了车箱板,把车赶到大姑家。

大姑家。

拴住车后,贺凡匆匆忙忙地往屋里跑。疼痛的叫喊声一声紧接一声!屋里挤满了老太太。本来光线昏暗的小暖阁又挂着窗帘,屋里的电灯陌生而神奇的亮着,小蒸笼似地闷热。蛤蟆烟的烟雾弥漫,血腥味儿,潮湿味儿和汗酸味儿掺杂着拥挤一团。贺凡失控地大胆挤进暖阁:“快送医院!”

没人理贺凡,所有的人都看热闹一样用嘴撇贺凡;用眼珠子瞪贺凡。

刘三婶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拽着一个大布鞋底子,满脸往下淌汗,嘴里像开运动会拔河一样地喊:“使劲儿,使劲儿!就快下来了,就快下来了!”

旁边疲惫痴迷,傻了眼的“老牛婆”(接生婆)干伸着双手不知干什么?双玉在惨淡的灯光下半裸着上身呻吟着!看见贺凡后,眼睛亮了一下又闭上了,咬着嘴唇艰难地说:“没劲了……”

“你个兔崽子,苛碜不?快出去!”大姑照贺凡后背打一棍子,差点把贺凡打一个跟头。

“胡扯,这招怎么行?”大姐挤进屋里。

贺凡满脸通红地退出小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扯起背心擦抹着脸上的汗,不管不顾地喊:“快上医院,可别耽误了呀!”

大姐脱鞋上炕去抱双玉,被站在地上的大姑一棍子挡住了:“慢点,别看你是村长,在家你是我侄女,我吃的咸盐比你多!你得听我的。不找到双玉爸和双玉妈,我捞不起瞒怨!”

“时间来不及了!”贺凡哭喊着眼瞅着白白浪费的半小时。

“这没你掺和,快赶车接人去吧!”大姑眨动着雀蒙眼,蛮横地挡在暖阁门口,用棍子指着贺凡。

 

29

蛤蟆河边。

贺凡好不容易把车赶到蛤蟆河,由于着急,连吁、喔、驾都吆喝错了。在看水的井房子里墙上挂着马头琴,没有双玉爸和双玉妈。

贺凡找到了大姑父,一问才知道,他们两个都到县里去买农药了。这离县城二百多里路,当天回不来!贺凡把车调个头就往回赶,大姑父苯手苯脚地跳上车拽住马缰绳说:“双玉爸妈都不在,双玉死了要捞埋怨的!”

“你咋知道就得死?”贺凡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种病从来没人活过来!”大姑父坚决而固执地说。

“胡扯!”贺凡驾地一声吆喝着,挥鞭打马,车颠簸着向前冲去!大姑父叫喊着:“兔崽子,你给我停下,吁!快停下!”

“停下干啥?”贺凡声嘶力竭地喊!

“这稻田地没人,塌了秧跑了水,谁负责任?”

吁!车慢下来,大姑父跟头拌脑地滚下去!

大姑家。

贺凡赶着车回到大姑家,大姐已经把双玉从屋里抱出来,放到院子里铺起的棉被上,血很快流出来,湿透了棉被。大姐从挎包里掏出一卷卫生纸塞到被子里。

“别受了风,别受了风!”大姑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来回转悠,并单手作揖地叨咕着。

双玉头上包着红围巾子,还是结婚那天围的红围巾子,血红血红。蝴蝶斑莫非被汗水冲跑了,汗透的脸和汗透的手露在外边,惨白!手心里托着两片汗湿的正痛片,在颤抖的挣扎中送向嘴边,药片在进嘴的刹那间掉在枕头上,双玉又摸起来,慢慢地送进嘴里!

“别受了风,别受了风!”大姑继续转悠着叨咕。

贺凡和大姐将双玉和棉被一起抬到车厢里,驾!车走了,车后,大姑抡着棍子叫喊:“你个兔崽子,看你们不捞埋怨的!”

路!坎坎坷坷的碱土路。

马莲墩,碱草滩,卧牛沟,老车辙……横颠竖簸,上蹿下跳,左晃右摇!

双玉在大姐的怀抱里,忍耐着极度的疼痛!嘴唇,白成两张薄纸的嘴唇,被尖利的牙齿咬出了裂痕。

瞎眼虻、蚊子、小咬趁火打劫,前后夹击……

 

30

去往谷子镇的路上。

贺凡挥鞭打马,两匹红骟马青鬃直立,高仰着头忽而上忽而下,四蹄抖动着向前!在贺凡的鞭打和吆喝声中一阵急一阵缓,尾巴不停地抽打在身上吸血的瞎眼虻。

 贺凡恨不能一步跨进医院!这沟沟叉叉,坑坑包包的碱土路。在剧烈的颠簸中,贺凡浑身的各部结构都要散架子了,双玉怎么受得了?

“这要有台‘京吉普’该多好!”大姐抱着双玉说:“我早晚得让他给我送回来!”手里挥动着艾蒿为双玉驱赶着蚊虫。

“唉呦!”双玉翻了个身,用力地靠着车厢坐起来,贺凡只能放慢车速,回过头,看见双玉的手从棉被里挣扎出来抓动着,大姐打开挎包,拿出一个纸包,双玉的手猛地抓住了纸包,又猛然间垂落下去!纸包抓破了,一片又一片的正痛片落在地上……

大姐摇晃着双玉痛哭着,还用拳头狠狠地打自己,贺凡急忙加快了车速,两匹红骟马很懂人情味儿,撩开四蹄跑得大汗淋漓!

镇医院。

贺凡不知道双玉已经停止了呼吸,把马车赶进乡医院,又把双玉抱进急诊室。值班医生掀了一下双玉的眼皮,又摸了一下脉,非常遗憾的说:“你们早来十分钟就有救了!再说这种情况只要是正规医生,用手将胎盘与子宫剥离就没事了!”

十分钟啊 !

可以提前半小时!

可以提前一小时!

但是,没有提前!……

出了医院,贺凡倒平静下来,因为双玉已经平静地、一声不响地躺在车厢里,熟睡一样没有一丝一缕的悲哀!惨白的脸如一张拒绝玷污的白纸,圣洁而严肃。

大姐傻了一样,坐在双玉身旁,无力地低着头,自言自语:“这埋怨是捞定了!”

贺凡倚着车厢站立着,沮丧地扯过被子盖住了双玉的脸,低着头。默默地站立着!

两匹疲惫的红骟马不停地抖落身上的汗水,局促不安地在原地摆动着四蹄儿。

 

镇医院外的马路上。

从县城方向开过来一辆“京吉普”,嘎地一声在贺凡的身边停住了!贾村长撅着大厚嘴唇子油头油脑地从车上下来,好象很关切地问:“谁有毛病了?”

贺凡和大姐都低着头没吱声。

“京吉普”的车后门,一个年轻而风骚的陌生女人探出脑袋。

贾村长掀开被子,瞅了半天,突然跳起来:”草官(菅)人命,啊那草官人命!咋不给我打电话?你们这屯落人,就是他妈混蛋!”

说着厚嘴唇子一咧,“报庙”一样的老泪流出来,马尿一样浑浊。

“你他妈才混蛋!野狐狸哭鸡。”贺凡突然窜上去,用手指着贾村长的鼻子尖。

“你?你这小子!”贾村长后退着……

“怎么?害怕吗?‘京吉普’是你的吗?县委已经知道了你的事,总有一天收拾你,你等着吧!”贺凡步步向前逼近。

“等你求我那天,我……”贾村长继续后退。

“有阳关大道,不走你那塔头泥洼乱坟圈子地,你等着求我吧!”我大姐怒不可遏地从车上跳下来,理直气壮,寸步不让地用手指着贾村长。

贾村长后退着钻进“京吉普”,车起动好几次才打着火,一起步,咕咚一声掉进一个深水坑。前前后后哼哼半天才爬出去。贾村长头探出车门,吐口唾沫,骂一声:“他妈倒霉,都疯了,得小心点儿!这死丫崽子,有镰刀!”

“京吉普”栽栽歪歪地向前爬去。

贺凡跳上马车,疯狂地挥鞭打马,马车在剧烈的颤抖中追上了“京吉普”。贺凡不避不让地一直冲过去!

“京吉普”慌张地靠向路边。

贺凡放慢了车速,走在路中间!无声地落下了一串滚烫的眼泪。

“双玉死的太冤了!”贺凡声嘶力竭地呼喊!没有回声。大荒草甸子无动于衷!

假如贺凡再快点赶呢?

假如贺凡不顾一切,套上马车就把双玉抱上车呢!

假如不去找双玉爸和双玉妈……

然而,在这条拌马索横生的老屯子;在陌生而熟悉的充满敌视和嘲笑的目光里;在一层又一层陈旧而俗陋的封裹中,贺凡显得多么渺小苍白又无力!

 

             0

画外音:

雪白白的、溜圆圆的、苦酸酸的正痛片!一片紧跟着一片,或大或小,随着旋风转过来转过去……转成六月的白雪;转成白雪一样洁白的花圈;转成白花一样铺展开来的纱幔!漫山遍野,遮天蔽日……

这仅仅是一种药片吗?仅仅是乙酰水扬酸、非那西丁和咖啡因掺和一体的白药片吗?

一只手又一只手朝贺凡伸过来,手中间是一张张凄楚不堪,茫然不知所措的嘴:我要!我要!

白花一样抓起来!

雪片一样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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