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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级别:独家授权与委托   作品类别:电视剧本-农村电视剧本   会员:赵志林   阅读: 次   编辑评分: 3
投稿时间:2018/4/10 17:01:43     最新修改:2018/4/11 9:32:46     来源:中国国际剧本网www.juben108.com 
幽谷春情
作者:佚名
中国国际剧本网电视剧本创作室专业创作各种电视剧本、电视栏目短剧剧本。 QQ:719251535
代写小品

第一集

 

1 山村草屋,晚

长白山区的一个小山村里的四合院,夜幕降临,飘起了雪花,悠悠地,悄无声息。一到下晚,生产队那间低矮的草屋里,连同拐把子炕上,都坐满了衣衫不整的社员。草屋中间的条凳上坐着公社知青办主任康治仁。康治仁老是有说道,人们就不得不陪着点灯熬油地开会。

康治仁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通当时的报纸,然后抬起头来说:“我和黄花做为工作队来的目的,就是要搞好今冬明春的阶级斗争,大力批判资本主义的自发发倾向,把心思都归拢到生产队里去,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 ...

(特写)黄花在人堆前,喜欢跟知青田清秀坐个对脸。她坐在炕沿上,抱住一根顶梁的山柱子,躲过跳动的灯影,只露半边脸,静静地望着田清秀。

田清秀也感觉到了,只装作往人堆里看,但有时也情不自禁地瞅她两眼,脸上就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新奇和甜蜜的表情。

田清秀在背地里就喜欢唱“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当他唱得正忘情时,黄花搂着丁香的脖子朝他走来,清秀一时有点慌了神,咂着舌:“坏了”。

青年点

黄花也常来知青点,没事儿喜欢坐田清秀的铺,捡他扔在炕上的书看。田清秀还不时地在炕上搁本新书。但每次黄花来,清秀都转身走开。望着他的背影,黄花皱着眉,也不知道该说啥。

黄花看清秀正守着锅台边上贴苞米面大饼子,有点笨,就说:“还是我来吧!”清秀让她来,说“你贴的大饼子,有锅巴还一点不糊,真的,只要有你做的大饼子吃,有书看,我就知足了。”

春节前,康治仁带黄花还有老队长来到青年点看望。屋里只有清秀一个人坐在小书箱边上看书,他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来了,康主任、老队长。”

清秀跟黄花相视一笑。康治仁说:“今年你们要跟贫下中农过第一个革命化春节,都别回家了,我让工作队的同志给知青家里写慰问信。”

黄花在一旁抢着说:“我给田清秀写。”

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给清秀家写慰问信,看清秀凑过来,就用手捂上,故意不让他看。清秀只瞥见一句,“他被贫下中农评价很高”。

清秀心头一喜:“哇——谁会想到,黄花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的漂亮。”

老队长就好逗她:“黄花,留俺队吧。”

黄花:“真要我吗?”黄花怪撩人地歪着头。

老队长:“要,俺队有的是好小伙儿。”

黄花:“瞧您说的。”黄花脸红了,回头瞟了清秀一眼。那眼神儿,足足让他激动了好一阵子。

打过春,工作队里的人康治仁也走了,只有黄花还没走。但黄花说:“我要等到冰凌花开了再走。”

小河边,黄昏

田清秀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踏着春雪来到小河边。

日头落下去了,蓝河谷里的风很硬,刚才还是一片绚烂的晚霞,转眼间就消失了。

他想到了黄花。(心声):“她会想到我吗?是啊,她走该送她点什么才好。我决定送黄花一个日记本,还要题上字,内容既要简洁含蓄,还要富有诗意,还要记下我对她的那份深情。”写点什么他一时没有想出来。脸上出现了深思的表情。

小河已经开冻了,河边绒乎乎的雪窝里,鲜亮亮地开放着几朵金黄色的冰凌花。他半蹲半跪,两手轻轻地扒开雪。土还是冻的,可那紫茎的黄色花朵,是如何钻出来的呢?而且开得那么凛然,飘逸着清香。田清秀惊叹着那花的神奇,觉得很有诗意,猛然间迸发出了创作灵感。为了这个发现,他迫不及待地往回跑。

青年点,黄昏

知青点里,黄花和丁香挨坐在炕沿上。丁香是清秀的同学,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一起下乡的知青。清秀进门时理也没理她俩就径直奔了书箱,翻出钢笔和为黄花准备好的日记本。他感觉到,背后的丁香正捂着嘴在哧哧地笑他。

黄花想笑又没笑,扒拉了丁香一把,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却又有意让清秀听到:“别打扰人家写作。”

清秀刷刷刷写完撂下笔。

黄花才玩笑着说:“小田,你的作品让咱看看呗。”

田清秀说完:“等你走时。”看黄花不相信地撇了撇嘴,又说:“到那时不让你看,我的‘田’字倒着写。”

“得了,得了,翻过来掉过去,‘田’字还是‘田’字。”黄花有点嗔怪他。

田清秀不得不笑了:“你啥时候走?”

黄花眼睛里突然闪动着一种晶莹的亮光说:“待到冰凌花开了,我就走。你知道吗?冰凌花是报春的花,在山里数它开得最早,我就喜欢它... ...

 

5青年点

接着一连好几天,清秀也没见着黄花。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想必她已经走了。冰凌花刚开,她怎么这么快就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

田清秀从书箱里翻出没有送出去的日记本,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盯着扉页上的题字,正闷闷地出神,门呀的一声开了,吓了他一跳,慌忙把日记本揣进裤兜里。

黄花来了,早春的阳光透过花格子窗,一缕缕地洒在她的身上。她真美,简直像山里的一朵天女木兰花。此刻,黄花正沉静地望着他。

现在屋里就他们两个。清秀很紧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日记本。

黄花低下头,又抬眼瞅了瞅他说:“小田,我明儿就要走了,你对我还有啥意见?”

清秀说:“我这样的人,还能提什么意见?”。

黄花:“不,小田,你挺专的,贫下中农对你评价挺高,你给我的印象也很好……”黄花欲言又止,慌忙递过一本书。清秀接过书时发现,黄花的手红嫩细润。

那是本残破的《红楼梦》,是她拿去看的。书都快散架了,真难为她,搓线把书订补好了,还用牛皮纸封了个书皮。

清秀很感动,抚摸着牛皮纸封皮。这时从书里掉下一朵报春的冰凌花。清秀弯腰捡起冰凌花,瞅瞅黄花。

黄花的脸刷地红了,清秀也慌了。

屋里真静,好一会儿,黄花才很不自然地扭过身,低着头,揪着花格围巾的一角,咬了咬嘴唇说:“有时间到小石屏去玩儿,我家可好找了……”说着一扭身跑走了。

清秀一下清醒了,摸了摸裤兜准备送给她的日记本,懊悔地自骂了一句:“真完蛋!”。

6青年点 

田清秀躺在炕上翻开日记本,头一页,上面写着他费尽心思才想出的一句词:战地黄花分外香。端详了好一阵,他合上本子,轻叹一声,把本子掖在枕头底下,(心声):“啊,这是最后的一夜呀,明天,明天她就该走了,远远地走了…… ——啊,她抱着山柱望我的眼神,喊着“小田”那甜润的声音,书里掉下冰凌花时的神情,是不是有那个意思呢……黄花呀黄花,你到底是咋想的呢?我们能老在一起该多好啊……”

清秀想着想着,他渐渐睡了过去——

(梦境)这是哪儿呀?屋子高大明亮,像在知青点,又像是自己的新家。门前一条小河,伸向烟蓝色的远山。田清秀伏在桌子上写小说,一阵清脆悦耳的歌声,让他停下笔来。窗外,从门前的菜园子伸向山下的石径上,黄花唱着歌儿,欢快地向他走过来。她秀气的脸蛋儿红润润的,到了他桌前,孩子气地吹开额前的刘海,调皮地凑过来,翻看桌上厚厚的一摞手稿说:“呦,写这么老多啦,来,我帮你抄。”

他埋头写,她就帮他抄。累了,他俩沿着山间小溪散步,一股山水从崖上冲泻下来,跌进碧绿的深潭里,搅起白色泡沫,爆发出动人心魄的响声。黄花像一头小鹿,跳上一块伸向水潭的开满杜鹃花的山岩上,冲清秀招招手说:“快来看,老大的细鳞鱼呀!”清秀也纵身一跳,跳到那块山岩上,一瞅,可不是嘛,一群黑脊梁的大鱼自由自在地游动。

黄花依偎在清秀的身旁,在杜鹃花丛中,望着迎面而来的激流,共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望得久了,那伸向潭心的岩石,好似一艘开足马力的战舰,向前飞驰,飞驰,眼看就要翻了……

清秀一下子惊醒了。他品味着刚才梦中的一切,也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月儿,悄悄地溜下了房檐,鸡叫了。清秀从炕上爬起来,望着远处黄花住的那间泥土小屋。

 

 

7 井沿,晨

清秀借去那边井沿挑水把日记本给黄花送去。可今天,他一拿起扁担就有些发慌,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在井沿上,他从井里把两筲水打满了,慢慢地挂上扁担钩,他四下里一望,似乎临街每家窗子都有双眼睛望着他。

(清秀心声)“哎呀,凭啥送她东西呢?人家知道了会咋说?但是,同志在一起工作分手了,临走送点纪念品又有什么呢?哎呀,一会儿她就要走了,可再不能错过了,再也不能错过了!”清秀下了狠心反复叮嘱自己,硬着头皮,挑起水筲,朝他望了不知多少遍的泥土小屋走去……

清秀挑水还没走到泥土小屋,就见远处,黄花从小屋里出来,一步一步地下了山坡,跨过小河,拐过山嘴儿,最后隐没在春日的白桦树林里……

8 大地林场,夜晚

田清秀去了大地林场。进山砍木头很辛苦,只有那种劳累才能把他带入梦乡。

月明风清的夜晚,清秀躺在炕上,他索性就不睡了,漫步在蓝河谷溪畔的小道上。大山里的夜是那样的缥缈而神秘,一切都好像醒着,又好像睡去,耳边只有山间的流水和风的细语。清秀仰着脸,痴痴地望着明月。

丁香来看清秀。丁香拿出一张照片,是她同黄花的合影。黄花穿着半截袖的布衫,依然梳着两条大黑辫儿,微笑着,两汪水似的眼睛凝望着远方,好像在憧憬着什么。憧憬什么呢?他很想多瞅一会儿,把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心上,可又怕丁香多心。

丁香:“她可比以前瘦了,她还问到你的小说写得怎样了。”丁香接过照片,瞟了清秀一眼。

清秀:“嗯。”故意用鼻子淡淡哼了一声,却打心眼里怜惜黄花。

丁香:“黄花留在公社了。”

清秀:“是吗?早就知道了,如今人家地位高了。”

清秀就这样在月亮地里走着、走着。他走,月亮也跟着走。望着月亮,想着黄花,他在默念着:“月亮照着你,也照着我,为了你,也许我要走很长的路,但是我依然要走下去。”

田清秀发奋读书写作,不少都见了报。

丁香从生产队跑到林场,告诉清秀:“老队长让我通知你,公社正缺个能写的,就相中了你,要调你去公社当通讯干事,这下你又可以远走高飞了!”

清秀高兴极了:“真的?”他简直不敢相信,待丁香走后清秀乐得蹦了高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这下可以和黄花在一起了……”

9青年点

去公社报到的那天,清秀早早起来,推开窗子,湿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昨夜下了一场透雨,雨后青山更加苍翠,太阳一出来,山岚四起,一片云蒸霞蔚。清秀临走前把没有送出去的日记本从小书箱里翻出来小心地掖到挂包里。

10  路上

清秀兴冲冲地走在去往公社的路上。在通往公社的岔道口上,他突然愣住了——黄花正站在那儿,手里不停地摆弄着一串钥匙,像是在等人。她那高挑的身莛,穿着素花的确良衬衫,配上军装绿的裤子,显得既水灵又秀气。黄花的脸蛋儿没有先前红润,却很白净,嘴角眉梢都漾着笑意,正望着他一步步走来。

清秀慌慌的。黄花看着他笑,到了跟前才说:“你来啦?黄花来到清秀跟前,说:“小田,你在报上的文章我都看了,还剪下留着看呢,你真行”。清秀说:“都是些小破稿”。黄花说:“那你的大作呢?我起拜读一下,该不会又要田字倒写了吧?”清秀笑了:“你还惦记着呢,那只是习作,还拿不出手”。黄花:“看来你还能进步,公社的头头都下乡去了,走吧,到我家去玩玩。”

清秀很是激动。

11过河

他跟在黄花的身后下了岔道口,迎面就被滚滚牤牛河水隔住了。清秀抢在前面,说:“我先试试,行,你再过来。”

湍急的山水扎骨地凉,河水缠裹着他的腿猛力地拖拽着,流水忽忽悠悠地让人眼晕,脚下的沙子被掏空,他终于站立不住,身子一晃,挂包从肩头滑落下来。他怕挂包里的日记本湿了,只顾抓挂包,脚没站稳,跌进水里。他被冲出老远才爬上岸,回过头看,黄花已蹚进水里。

黄花的腿修长,水才没到大腿根,她正一步步地蹚到河心,突然站住不动了,身子在晃荡。

清秀:“黄花——瞅岸——别瞅水——”清秀为黄花担心,做好了去救她的准备。

黄花没有像清秀那样跟河水硬顶,而是顺着水流斜穿过河心。黄花来到对岸,裤腿子卷得老高,露着丰满结实的大腿,在岸边涮了涮塑料鞋,笑着瞅了瞅站在岸边的清秀。清秀的湿衣服紧紧地箍在身上,被黄花瞅得挺不好意思。黄花笑着说:“我们山里的孩子都会蹚河。”

12山路

山路又滑又陡,清秀上了陡坎,想伸手拉黄花一把,黄花没让,却像头小鹿几步就蹿到了他的前面。她素花的确良衬衫让露水打湿了,一绺头发很俏皮地沾在脑门上,脸颊红润润的。走了一会儿,黄花回头冲他微微一笑,甜甜的,还递给他几颗随手采摘的还没有红透的樱桃。

13 黄花家,傍晚

他俩身披落日的余晖,迎着山间初起的暮霭,赶到了小石屏。

黄花的家在小石屏的村头,石砌围墙的小院,三间茅草房。一群家雀在房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交流着一天的收获和喜悦。院中一株天女木兰花开得正盛,绿叶的枝头挑着一团团香雪似的花朵。

黄花一进院,就脆生生地喊:“妈,公社的小田来了。”

黄花妈在屋里“唉”地应了一声,忙不迭地迎出门。老太太五十多岁还满头乌发,一支翠绿玉簪别在疙瘩髻上,腰间很利索地扎了条粗布蓝围裙,笑盈盈地闪着慈祥的目光。黄花长得像她妈。

黄花刚一进门,就对妈妈说:“焖大黄米饭,小田爱吃。”说着把挂包扔在炕上,转身又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清秀这时坐不住了说::“山里人一年到头,才分到三四百斤口粮,每人也只能分到一二斤大黄米,就成了招待客人最讲究的细粮。”

14厨房

他上去拦着黄花妈说:“大婶,你就别忙了。”

黄花妈笑吟吟的,喜欢上了女儿领来的这小伙儿,一边舀水刷锅,一边用脚往灶坑里踢着续柴火,说:“也不光为你,今儿是黄花的生日。俺生黄花的那天,院里的天女木兰花也是正开着,满院子香气呀,真是个好兆头。”又说,“俺家黄花打小就要强。俺家原来住着地窨子,窗矮,夏天狼从后窗跳上炕,把她小弟叼起就跑。黄花那年才十三,正在房山头铲地,听小弟哭得不对劲儿,拎着锄头进院一看是狼。一般的丫头片子早吓麻爪了,她却上前打狼。也亏得门口夹了一排障杆子,狼叼着孩子跳了几次没过去,又让她打得疼不过,就丢下孩子跑了。打那以后,她发誓要盖新房。她爹在鹿场,长年不着家,她冬天用爬犁拉石头,夏天砍房木,上秋割苫房草,这不,也盖成了。”

清秀愿意听黄花妈唠黄花的事,就蹲在灶坑旁帮着往里续柴火,感叹地说:“山里的孩子早当家呀!”

黄花妈:“你们城里的孩子下到乡下也不容易呀。”

黄花从外面进来插话说:“人家这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手里还端着一簸箕核桃,冲清秀一笑。

黄花妈笑着骂了一句:“死丫头,乱插嘴。”

黄花:“你别听我妈瞎叨叨。”

15碾盘上

黄花说完就拽着清秀来到门口碾盘上砸核桃。

清秀拿起一块石头一砸,皮和仁都碎成一团。黄花在一旁看着哧哧地笑他。他看黄花是把核桃捏住,手起石落,核桃啪地开了,露出油汪汪的果仁。然后黄花又从头上摘下一根发卡,三下两下就拨了一小把核桃仁,往清秀手里一塞。他咋好意思吃呢。

黄花:“瞧你那外道劲儿。”把垂下来的大辫子往后一甩,嗔怪说。

清秀只得吃了,真香!

16屋里

黄花在吃饭的时候,给清秀盛了堆尖的一大碗黄米饭,没有糖,拌了一大勺荤油。清秀推说:“吃不了”。

黄花把碗一塞,说:“怎么吃不了?你吃不了,我给你打扫饭碗子。”

17山泉边 

饭后,天已黑下来了。山里的夜晚,凉爽而宁静。黄花家门前的山根底下,有一眼山泉,清亮亮的泉水,从山岩缝里冒出来,顺着天然的石槽往下流,汪了一片小湖。黄花说:“人们都说小石屏的泉水滋养人。”清秀说:“我信,若不然黄花咋出落得如此水灵呢?”

明镜似的小湖,清晰地映着圆月、山岩、茅屋和天女木兰花树的倒影。芦苇丛中,一只闺秀鹤站在水里啄着鱼虾。远山呈现在虚无缥缈间,湖面上轻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林子里不时传出棒槌鸟凄婉的叫声。

他俩并肩坐在碾盘上。

黄花明亮的眸子望着朦胧而神秘的夜色,说:“你听棒槌鸟又喊她的‘王敢哥’了。”接着就讲起了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有一个姑娘和一个叫王敢的小伙子相爱了。有一次,王敢去挖棒槌——就是人参,一去再没回来,姑娘就进山去找。她不管山高路险,走呀,走呀,实在走不动了,看鸟儿在天上飞,心想我要是变成一只小鸟儿该有多好呀!后来,她为找王敢生生累死了,老天念她心诚,就让她变成了一只小鸟。王敢是进山挖棒槌的,所以那小鸟见到哪里有棒槌,就在哪里喊,‘王敢哥——王敢哥——’后来,挖参的人只要听到棒槌鸟叫声,那地方就准有参。”

清秀:“那后来呢,找到王敢哥没有啊?”

黄花:“你真傻,如果找到了,棒槌鸟就不叫了。所以,她一直在找。”

清秀被棒槌鸟的传说感动了:“棒槌鸟的心有多诚啊!”

然后两个人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仔细倾听周围棒槌鸟那一声声凄凉的呼叫。

棒槌鸟的叫声渐渐远去。

田清秀把那个日记本。从挎包里翻出来,可惜那日记本让河水泡了,已经送不出手。还是跟她直说了吧。他试了几次,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刚要张口,心里就紧张得不行,身子也哆嗦起来了。

黄花:“你冷吗?”

清秀:“哦——不冷。”

天空是一片清纯的墨蓝,亮晶晶的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似乎在说他俩的悄悄话儿。田清秀望着天边明亮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他的脸上充满了美好的向往。

18屋里 

小半夜了,院里乘凉的黄花妈起身回屋去了,他俩也跟着回了屋。

黄花和她妈睡南炕,清秀和黄花的弟弟睡北炕。黄花从柜里拽出自己那床浆洗得干净发硬的新被,要给清秀盖。清秀舍不得,再说又是人家女孩盖的,哪好意思,就推说:“不用盖了,也不冷。”

黄花固执地亲手替他铺好被子,说:“山里的后半夜凉,别晾着睡。”

19  路上,清晨

第二天,知更鸟还在叫的时候,清秀就早早起来了。黄花送出他老远,从小河边送到老榆树,从山崖头送到沟门。

黄花一路上心事重重……(画外音):

她就在岔道口堵住他,让他去她家串个门,主要是想让他透露透露心思。黄花觉得自己一个姑娘家,咋好意思说,所以就一直在等清秀先说。可见面时田清秀没有提他俩的事,她就对他更加体贴,让他感觉她那颗跳动的心。可他还是没有张嘴。

现在黄花不得不开口了:“清秀,你喜欢梅花鹿不?”

清秀:“喜欢。鹿是一种美丽而神奇的生灵。古往今来,人们就对它很崇拜,甚至把它比作政权,‘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在我看来,它是力与美的象征,很可爱……”

黄花说:工作队的工作结束,我被留在公社当贫代会办事员。虽然这工作让许多人羡慕,但我觉得这也不一定长远;但要是回生产队,更没出路。赶上鹿场招工,说是国营工人,我就报名了。才得知你要来公社当通讯干事,你看这事... ... 我要去蓝河谷鹿场了。”

清秀一下子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在公社不挺好吗?怎么……”

黄花:“终究不是长远的事儿,我喜欢养鹿,况且也定下来了。”本来黄花想劝他和她一起去鹿场,但现在他到了公社,已经不可能了,就说:“你如果有机会就去鹿场吧,我等你。”停了停才又说:“你不挺好写吗?那里种参养鹿的生活一定挺新鲜的。”

田清秀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20 鹿场井边,清晨

黄花揣着美好的憧憬和遗憾去了鹿场。

下了一夜的透雨,满世界似水洗一般,使蓝河谷绿得越发可爱。布谷鸟在林中鸣叫,鹿场里传出一声声鹿鸣。

黄花早起喂完鹿,去井边洗衣裳,排长殷天瞧她是公社来的,还挺傲气,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就忍不住跟身边的丛生、霍大川、盛奇才哥儿几个说:“你们谁有能耐去泡泡她。”

大家一听都立刻活跃起来。丛生早有此意,就自告奋勇说:“我去比量比量!”为哥儿几个尽尽兴。

霍大川有些愤愤不平说“你这是干啥呀!”当他看见丛生上去说:“黄姐,洗衣堂哪?”说着就跟黄花挨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唠得很开心的样子,又恨自己少了几分胆量。

不大工夫,观阵的男青年们就听到井沿那边丛生蛮有情致地唱了起来:“我的心上人儿坐在我身旁……”

黄花当时听了一愣,扭头瞅了他一眼。丛生有意顺势又唱了下去:“悄悄地望着我不声响……”

黄花刚来,跟丛生也不熟,又看见殷天他们正朝这边看,有的还在指手画脚地议论着什么,还不住地发笑,猜出了他们的小把戏。没等洗完衣裳,黄花端起盆抬屁股就走,一下把丛生晾在那儿,惹得远处观阵的男青年们嗷嗷的一阵乱起哄。

殷天过来跟丛生说:“我先刹刹她的傲气。”看得出来,男青年们对黄花都有兴趣,深知黄花也不是好对付的,咱得想个辙才行。丛生说:“我瞧你的。

21 会议室门口

早上点名会,殷天守在门口,眼看着青年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找好座位坐定。黄花和陆文芳说着话儿走到门口,殷天把手横拄着门框,他俩在等他收回胳脖好进去。殷天故意显出不屑一顾,陆文芳没法,只得从他胳脖下边钻进去。黄花依然站在那儿没动,殷天希望她也钻进去,黄花却等他让开,殷天依然没动,黄花用手在他胳脖上轻轻一敲,殷天说收回了胳脖,黄花进得门来。

丛生把这一切都看在心理,散了会,丛生把殷天叫到了一边,嘲笑他:“黄花只是那么轻轻一敲,你也是兵败如山倒!”殷天无可奈何地说:“好难对付呀!”

22  鹿场门洞,傍晚

山下,蓝河谷村晚上演电影《英雄儿女》,这个片子黄花可爱看了,但她刚出门就让殷天叫住了:“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黄花:“看电影回来再说不行吗?”

殷天:“不——那时人就多了。”说着停了停,瞅了黄花一眼。

黄花站住了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还怕人?”就睁着透亮的大眼睛等他说。

殷天把长脸扭到一边,干脆不去瞅她,说:“我看上你了。你看我怎么样?”

黄花:“你别瞎扯了。”

殷天:“真的。”

黄花看他一脸严肃,不像闹笑话的样子,就说:“这太突然了,我还从没想过,不过从打认识你,印象还不坏,工作挺有魄力,嘴冷点,当排长还挺厉害,把个鹿场青年全收拾服帖了。挺佩服你的……

(特写):殷天大高个儿,瘦长脸,黑得像灶火门;直鼻梁,有点兜齿,更显得下巴大了些;不过高高的眉棱,眼睛不大倒挺有神的,只是脸老是那么紧绷着,没个笑模样,看了让人有些发憷,这时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黄花心里有了清秀,就说:“可是,可是,我还没想过,家里也不知道。”

殷天以为她要征求一下家里的意见,就说:“我知道你爹,刚好回了小石屏的家,我给你个任务,你明天就回家,明晚赶回来,我去车站接你。告诉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黄花:“你去接我,不就漏了吗?”

殷天:“那就不用你管了。”

23 女宿舍,夜晚

当天晚上,黄花看电影回来一宿没睡,躺在炕上,心里像过电影似的——黄花翻了一下身。

(闪回):殷天经常找借口往她屋里去溜达,丛生也过来凑趣,临走还买好说:“你和黄花的事包在我身上了。”黄花说:“这个死小丛,好像你是我爹似的。就是我爹也不能说这个话呀!

黄花翻了一个身(闪回):殷天又来宿舍,给黄花拎来几条鱼,说:“我听你说过爱吃深水里的细鳞鱼,我没有网,就到供销社买了两瓶鱼糖精,一下子都倒进河里。”黄花当时心疼地说:“你看你细鳞鱼倒是药死了,可河里的大鱼、小鱼、蝲蛄,连虾米也都药绝了,沿河下游白花花的死了一大河滩……那大小也条命啊!”

黄花又翻了一下身(闪回):自己跟清秀在小石屏那天晚上,面对着明晃晃的湖水,他俩坐在碾盘上,她给他讲了棒槌鸟的故事。清秀只说了句“棒槌鸟的心多诚啊”,分手时她跟他说“你如果有机会就到鹿场看看吧!”他也没来。

黄花脑子里过了一宿电影,心里不踏实。(心声):“殷天特意给我的‘任务’,让我回一趟家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不回去吧,好像不好……”

24 黄花家

思来想去,第二天黄花真的搭车回到小石屏。

黄花见到父亲,怎么也不好意思说,一直拖到晌午,才不得不对父亲说:“爹,你看小殷怎么样?他非要跟我处对象。”

父亲黄云山说:“那你啥态度?”

黄花说:“我看不准。”

黄花爹沉吟了一下说:“我瞅这小子好像不太地道。”

黄花妈在一旁接过话:“哪个小殷?就是你调鹿场时来咱家起户口的那个?”

黄花点点头。

黄花妈说:“脸长一点,瞅着像三十多岁似的。他没跟你瞒岁数啊?”又说,“公社那个小田稳当当的、白净净文绉绉的不也挺好吗?”

黄花:“觉得我跟清秀两人都有那个意思,不过谁也没有挑明,再说现在又分开了,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人家小田将来还不得回城呀!”

黄花妈说:“那你也没问问人家?”黄花说:“自打我到鹿场以后,田清秀一直没有来看我,我只是有时在报纸和广播里看到或听到他的报道,猜他一定很忙,或者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他大概真的打算回城呢。”

黄花妈说:“依我看田清秀比殷天强.”黄花说:“我根本就没有看上过殷天,只是碍于情面、应付差使才不得不回来一趟,爸妈,那我就回去了。”

黄花爹说:“我的意见,你先别在场里知青中找对象,都惦记回城呢,将来也是个事儿。”“看来也只能这样了。”黄花心烦意乱地回到鹿场。

25 公路边,晚

一辆正行驶的大客车停了下来,殷天果然去车站接她,抱了挺大希望,一见面就问:“咋样?我准备速战速决。”

黄花:“这是人生大事,谁都得慎重考虑考虑……”黄花搪塞着,就不好意思说了,可总得说出点理由来,就冒出一句:“我妈说你脸长了点。”

殷天:“这是爹妈给的,不是我的责任。你就说我这人还怎么的吧?”殷天脸上有点挂不住,又说:“你家还搞包办呀?”

黄花:“没有。”黄花停顿了一下,“那我就不瞒你了,公社有个通讯干事,他跟我挺好的……”

殷天有些生气:“我不想当处理品。”

黄花:“何必呢,不成咱们还是朋友是同志嘛。”黄花明面上不想伤了他,私下里却有意回避他。

 

殷天并没有就此罢手,还总是去纠缠黄花,殷天来到她宿舍找黄花,黄花只跟他打声招呼:“来啦!”淡淡地借故转身就走。

26 女宿舍

陆文芳说:“我们本来抱着当国营工人的目的来的,也没见转正,落得这个地步!”杜鹃在一旁看陆文芳心情不好,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围前围后地帮她收拾东西。像大姐姐一样安慰照顾她。陆文芳一眼看见自己对象王春亮在窗前来回转悠,猜是来找她,就来了精神头,跟杜鹃说:“杜姐,我一个人出外散散心。”杜鹃瞅她出,总有点不放心,跟出门看到他俩成双成对的背影,也就笑了说了一句:“这个小黄毛丫头!”鹿场过道黄花刚从鹿圈里出来,看到了陆文芳欢快地朝她走来,嘴里还唱着歌: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盛开了,鸟儿在歌唱。黄花看陆文芳为人挺直爽的,平素无话不谈,因为小陆刚跟小亮处上对象,美滋滋地问黄花:“黄姐,你有过初恋吗?”

黄花:“不瞒你说,我在没到鹿场之前,也看上了一个男知青,他家也是城里的,又在公社工作,回城的条件多好,自己也别耽误人家。可人就是怪,我身边有那么多男青年围着她转,自己咋就偏偏对他动了心呢?而且还是那么的强烈。”

陆文芳问:“他叫什么名字?”

黄花说:“这个我可得保密。我一天看不着他,心里就好像缺了点什么。那时候,每回我去知青点,只要在门外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也就能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小小的心儿一蹦一蹦的,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如果在道上碰见他,我会脸发烧、腿发软,手心都冒汗,完全不知所措了。即使这样,我还是希望他出现在道上。也不知为什么,只要能跟他见上一面,就觉得这一天过得很愉快,很有意义。当我知道这就是爱情时,我才感到爱情的力量竟然是这般神奇!我多少次都想鼓足勇气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由于姑娘家的害羞、自尊和矜持,就是不好张嘴。我总觉得,世上都是藤缠树,哪见过树缠藤的。”

陆文芳听了很受感动:“你既然那么爱他咋不说出来呢!”

黄花说:“我是真爱他,又怕耽误了他,可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够来鹿场,哪怕是来看看我也好。因此每当听到棒槌鸟那凄婉的叫声,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我俩在小石屏那个迷人的夜晚……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整日里与鹿相伴,看着蓝河在幽谷里静静地流淌……我在等他,在盼他——从棒槌鸟叫时就盼,盼到大雁南去,盼到大雪纷飞,可我还是没有见到清秀的影子……”

陆文芳听完了黄花深情地述说,眼里噙着泪花,一把攥住了黄花的手说:“黄姐,你的爱,真是太美,太感动人了。”

黄花长出了一口气,笑了一笑说:“姐在鹿场可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你可得为我保密哟!”

 

第二集

1山路上

野外大雪纷飞。清秀从乡下采访归来,他走在山间的上路上,望看大雪感叹地说:“又是长白山落下头场大雪的时候。”

清秀不由得又想起了黄花。(闪回)清秀与黄花初识的情景。紧接着是清秀的(心声):“小石屏一别,留给我的是更多的思念,盘算在公社站稳了脚跟再去找黄花,因工作实在忙,鹿场又偏远,始终也没能如愿。插柳不让春知道。所以我连一封信也没给黄花去。也不知她咋样了?”

田清秀在公社这半年,他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没黑没白地干。为了采访,即使野熊出没、大雪封山,也没挡住他的脚步。

2 公社办公室

清秀刚从乡下回到公社办公室,一见面,康治仁就跟他说:“下围子大队的庄燕虚心接受贫中农的再教育,有股闯劲儿,喊出了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决心,并在知青谈恋成风当中,表示自己三、五年内不谈个人问题,绝对是你们当中的一面旗帜。你去帮她总结出一个经验材料。我看标题就定为《扎根农村干革命,志在世界一片红》,别忘了阶级斗争可是你们一门主课喽。”

3大队办公室

清秀来到了下围子大队部,找到了庄燕。

庄燕个头不高,很敦实,梳两条溜腰长的大辫子,走路说话都挺冲。她下乡后,总喜欢穿土布做的红黑格对襟衣裳,干活舍不得穿,只在出门时穿。衣裳正面退了色,她自己翻改一下,接着穿。土布衫配上她这张风吹日晒、黑里透红的脸,使她看上去,更像个农村姑娘。她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透着天真直率,仿佛是从心底流出的一汪清泉。望着那双眼睛,会使人也变得清澈起来。

老同学相见格外亲切。

清秀:“康治仁让我来帮你总结经验材料,好在会上介绍。”

庄燕:“有啥好总结的,我还真没有干点实事来。”

清秀:“在学校时,我就知道,你要求下乡是完全出了真心。我记得有一次写作文,杜老师给的命题《我的理想》,我写的是想当一名作家,可你写的是想做一个新农民。杜老师说咱俩写的都好,一块送到市里参展,可你的被选中了,我的都被涮下来了,市里说我的没有你的立意高,当时我和杜老师都挺不服气的呢!”

庄燕笑了:“当时国家就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嘛!所以我占了圈,其实就你的文笔一点也不比我差。”

清秀:“在班上,你是班长,我是语文课代表。在校园那棵火红的枫树下,咱俩曾坐在一起畅谈文学。你知道我喜欢大自然,爱看农村生活题材的小说,就跟我说:“那毕业以后咱俩下乡吧。”

庄燕说:“当时真的是一些知识青年身居茅屋,胸怀世界的精神感染了我。”

清秀:“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想进步,在你的帮助下,我胸前也戴上了令人羡慕的团徽。我对你是既佩服又感激,经常征求你的意见。你很直爽地说:‘你孤僻,没闯劲。有人说我像个假小子,却说你像个大姑娘。冷不丁看你的名字,还真以为你是个女生呢……你应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点魄力。”当时听了,我就努力改变自己的性格,可对自己名字,却始终认为是最好的、最美的。清,纯净也;秀,超群也。我就想做这样的人。”

庄燕:“咱们在中学只上了一年课,紧接着就闹“文革”了,扑扑腾腾地又是两年。可该毕业了,又无学可升、无业可就。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学校里闹革命吧?我就开始思索着将来的出路。毛主席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最新指示发表了,我带头在学校贴出了‘去长白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倡议书。我的倡议第一个得到响应的就是你田清秀,咱俩也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野外

清秀写完稿子递给庄燕回知青点,庄燕去送他走出门外。平时心直口快的庄燕,走了好长一段路也没有一句话,有件心事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又圆又大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凉柔和的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肩头,地上留下了他俩若即若离的身影。

庄燕好一会儿才说出了一句:“由于咱俩接触多些,你老上我家来,我妈还以为咱俩要怎么地了呢... ...上次回家,我到你家,走到门口,看到你弟弟的背影,我还以为是你呢,好让我虚惊一场。”

“是吗?”清秀随声附和着。

(画外音):“从打那个冬天,庄燕对长白山的雪野,产生了一种神秘而又深厚的感情。她差不多每天都会在大队门口,看清秀搭着送公粮的马车,从上围子下来,到公社来上班。”

一路上清秀替车老板赶车,站在车前沿板上,穿着军大衣,敞着怀,背靠粮垛。他从来不戴棉帽子,只戴着毛线织的耳套,让人感到他是在用青春的热血,融化着冰雪严寒。每当他迎着初升的太阳,那紫红的脸庞,直挺的鼻梁,像一尊雕塑。他明亮的双眼望着前方,紧抿着线条分明的嘴唇,很有气势地甩着带红缨的长鞭,吆喝着高头大马奔驰而来,很是威风。她过去咋就没有发现他的这种英雄气概呢。他的确变了,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男子汉!

再往后,她就喜欢看他在风雪中挥动长鞭赶着马车飞奔,喜欢听那马蹄声伴着铃声在村道上回荡,喜欢那蔚蓝的天空下、阳光照耀的村落田野上,和那挂满冰霜雪花的美丽丛林里,他出没的身影。只要能看到他,她就会感到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力量与幸福。

公社办公室

田清秀回到公社,就把庄燕写先进材料交给康治仁送审,康治仁拿过来看了看说:“连毛主席都说,阶级斗争是青年的一门主课,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咋提都没提?”清秀很反感他那一套,就顶了一句:“庄燕没提,我又不能瞎编。”康治仁的脸子就掉下来,说他:“你没有政治头脑,到多咱也成不了气候。”

清秀在老营沟公社正干在兴头上,知青办主任康治仁找他说:“清秀,你是选上来的,咱们也得把好的往外输送。市里招工,鹿场也要人,你去不去?当然,如果你愿意留下也行。现在康治仁这是要往外轰他走呀!”清秀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但又想给自己留点余地,就说:“我得征求一下家里的意见。”

康治仁:“那可得快点呀。”

田清秀已经想好了:“不管怎样,自己先回到山门村知青点再说吧。”

清秀一回到宿舍就扑在自己的铺上。床上已经没有了被子,上次公社失火,他光顾抢救档案,被子烧了,这些日子就盖着公社借来的一个旧门帘挡挡寒,夜里不知冻醒了多少回,醒来门帘子上铺了一层霜。他趴在旧门帘上,给父母写了一封信。

知青点

清秀背着行李回到了山门村知青点,丁香上前帮他把行李从背上解下来,问:“你咋回来了?”他只能说:“是自己愿意回来的。”可心里的痛苦只有自己知道。

丁香说:“知青点就剩下我了。你走的这一段时间里,抽工的抽工、会战的会战、回家的回家,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生气,更显得窄小、寒酸、冷清。”

田清秀回来,丁香很高兴,帮他一针一线地缝被烧坏的被子。

丁香模样长得俊俏,瓜子脸儿,细瞅有几颗雀斑,眼睛挺惹人喜爱,军帽下甩出两条小歪辫儿,黄军装被她洗得发了白,白领翻在外边,扎着武装带,更显少女的妩媚。

村里的二嘎子,看知青点的人都走了,清秀又回来了,就凑趣地说:“干脆你俩就在一块过得了。”清秀听了只是笑了一笑,却把丁香臊得脸通红。

清秀说:“我每次回家,丁香妈都嘱咐,让我多照顾一下丁香,如今我真打算离开,有点不忍心。”

清秀说:“丁香,我想走,两条道,一个是回城,一个是去鹿场……”

丁香:“那还用寻思呀,当然是回城。”丁香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不是滋味。就又说:“你选调回城,早在意料之中,人在公社,还不说走就走。”

丁香低头不语,只顾缝被子,两大滴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抽了一下鼻子,说:“你一走,光撇下我了,我妈见你回城了,心里说不定该怎么难受呢。你回去,见了我妈,就说我抽不回去就不回家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味了。

清秀:“别——别这样,我并不想回城,听说鹿场还有缺额,我跟公社说说,咱俩一块去……”

丁香:“能回城还是回城,回城扫大街也比鹿场强。”丁香掏出手绢擦擦眼泪。

如今清秀自己一走,把她一个人撇下,心里也挺难受,就说:“我走,就剩下你了。你下班回来,炕要多烧一会儿,到鹿场,我再给你买点鹿胎膏,我知道你的腰总是疼,怕凉。”

丁香听了这句体己的话,眼泪又下来了。说:“过去,总是你给我劈好柈子,供我烧炕。我在村办小学教书,每当放学下班回来,小米饭一凉,硬得像鱼子,不好吃,你就提前放在锅里温着。有你在,我心里踏实,似乎有一种依靠。如今,你冷不丁地走了,撇下我,我好孤单。我想,如果我跟你去鹿场,那么就意味着一辈子要待在山沟沟里了。像这样决定自己命运的大事儿,我没有征求妈妈的意见,还下不了这个决心。”

清秀:“我知道你妈一心盼女儿早点回城,嘱咐你:千万不要在农村搞对象。你在农村也确实不适应,手白嫩嫩的,秋天割苞米时,让苞米叶子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夏天铲地,累得汗淋淋的还跟不上趟;春天播种,望着越落越远的马犁杖,急得呜呜直哭。你被调到村办小学教书,那也是大队书记想让你跟他儿子搞对象,既然你不愿意,不如趁早离开。”

丁香声音有些发颤:“秀子哥,我求你了,你非得走吗?”一双泪眼,期盼地望着沉思中的田清秀。

丁香(心声):黄花去了鹿场,清秀再去鹿场,就意味着我将永远失去他……

清秀不语。

丁香:“秀子哥,如果公社真不用你,城里工作一时又不理想,我陪着你。三年五载的总该熬出头吧。再说去鹿场是一辈子的事。你听我的话,不然到时候,你会后悔的。”丁香拽住清秀袖子不住地摇晃着……

清秀是奔黄花去的,嘴上却说:“我立志要写一本乡土小说,鹿场可以让我有更多的生活积累,在那里一定会有美丽动人的故事发生。”

 

7 路上

田清秀背着行李和小书箱,路过大队在雪地里跟庄燕道别。庄燕说:“真不希望你走,可又不好直接拦你。人的一生中,有谁会知道哪一步是对哪一步是错呀。可作为亲密战友,我不同意你走,要是作为一般的同学,你走就走吧。”她说这句时,有意加重了“亲密战友”和“一般的同学”的语调,猜想清秀应该知道她的心。

清秀:“我本不想走,可我又不得不走。人与人之间也太复杂了,不像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好在鹿场也在农村,我就想换个环境。”

庄燕:“这两年,我也习惯了,不管别人咋的,我只是一心一意做自己想做的事。跟你说,我当大队团支部书记,也总感到有劲儿使不上,老惦记到一个落后队去改变那里的面貌。”

清秀:“凭你那嘴茬子,又有魄力又能干,当队长是行,可改变面貌谈何容易。”

庄燕:“农民自己种粮还都吃不饱,穷得三十来岁的大小伙子搞不着对象,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却瞒着岁数远嫁他乡……我心不甘呀!”庄燕一口气说了许多。

清秀对她那种忧国忧民的大气劲儿有所感动,本想劝她两句,这时也说不出口了,只得说:“那就祝你成功吧!”

临走时清秀送给她一个日记本。他说“我是冲着里面的一幅《我是海燕》的插图买的。我喜欢,相信你也一定会喜欢。庄燕送他一张照片。清秀看了这张照片比她本人要好看,挺在意地夹在自己的日记本里。接着清秀握住庄燕几乎冻僵的手向她道别:“有事写信吧。”

庄燕:“好,写信。”

清秀背着行李和书箱,还是走了。

空中飘落着片片雪花,庄燕悲凉地仰望苍天,她的心随他远去的背影越来越沉。

 

8 山路

    进山的路越走越窄,走到后来竟没有了路。

阴云由远而近,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急,地面上的雪粒,先是一缕缕细流,不大会儿工夫便汇成一股强劲的急流。紧接着大烟泡白茫茫地滚过来,瞬间淹没了草梢,夷平了沟洼。树梢开始猛烈摇晃,林子里不时传来嘎巴嘎巴的树枝断裂声。

田清秀背驮行李和书箱,拖着两条僵硬的腿,吃力地在插裆深的雪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停跋涉。人刚走过,脚印就被埋住了。尖厉的白毛风打着呼哨,一阵紧似一阵地撕扯着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滚动着的雪雾之中。

清秀又冷又饿,显得很疲惫,他的身子不住地往下沉。

清秀叮咛着(心声):“这时绝不能停下来,别忘了刚下乡那年,有两个男女知青,因为偷着搭伴回家过年,横穿老林子时遇到大烟泡,没能走出去林子,就被硬邦邦地冻死在雪地里。我可千万可不能倒下!”

清秀好不容易来到了山崖豁口,人已经累得快不行了。他站稳脚想喘口气,谁知脚下一空,忽嚓一下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9陷阱里

他掉进了当地人捕猎的陷阱。陷阱有一人多深,他爬起身,尝试了几次也没爬上去。

大烟泡还没有刮过去,山豁口的风更加强劲,把地上的积雪一阵阵地扫进陷阱,眨眼工夫,雪就埋到了腰间。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雪就会把整个陷阱填平。

雪还是源源而下,行李渐渐地被埋住,只露着捆在上面的书箱。看着这只小小的书箱,清秀不由得心头一热:“这只书箱寄托着我人生的梦想,和我对黄花的那份爱恋哪!”他立刻振奋精神,开始在齐腰的雪里挣扎。

雪还在往陷阱里灌。这时,他却盼着雪越多越好。陷阱里的积雪已经过腰深了,他硬撑着疲惫的身子踩上去,把雪一点点踩实,又把行李和书箱垫上。他蹬在行李上,试了几次,终于爬出了陷阱,然后又把行李和书箱拖拽上来。他坐在雪里不住地喘着粗气,然后把行李重新背在背上,向山的豁口走去。

当他走出沟门拐过山嘴儿,再一看,眼泪都快下来了——透过漫天飞雪,他隐约看到了蓝河谷鹿场。

10 鹿场

鹿场影影绰绰地隐在棒槌崖子北坡的林子里,被厚厚的雪覆盖着,一趟趟鹿舍依山而建。他迎着风雪,晃晃荡荡地向鹿场走去。

鹿场正面是尖顶的风干楼,楼下有个门洞,两侧连着石砌墙面的房子,错错落落的。房子远看还挺气派,近看却透出些破败景象。

雪似乎小了,田清秀扛着行李从鹿场门洞进去。高墙深院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正赶上北风烟雪的天气,又没到喂鹿的时间,就显得冷冷清清。

田清秀扛着行李呆呆地站在那儿。房顶上烟囱里刚冒出的热气,被冷风扯成碎片。门洞里落了一群避风的家雀儿,冻得叽喳乱叫。障杆子围成的一溜鹿圈里,不时传来一两声悠长的鹿鸣。

田清秀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忽然,过道响起由远而近的踏雪声。黄花头上笼着花格围巾,扛着一大捆鹿柴,一晃就过去了。那轻盈的步态和修长的背影,让田清秀不由得轻轻叫了起来:“啊,那不是黄花吗?是她,一定是她!”

清秀刚要追过去,又站住了。他把行李和书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直起身抻了抻衣襟,围脖也理了理。

11 鹿圈里

黄花进了鹿圈,一甩肩,把鹿柴哗啦一下撂到地上。梅花鹿一个跟着一个地围拢过来。清秀跟进来,在她身后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声“黄花”。

黄花一下愣住了:眼前分明立着一个雪人。只见皮帽子裹着冻得通红的脸蛋儿。发梢、眉毛,就连毛茸茸的小胡子都挂着霜。蓝制服、青裤子,紫色的毛线围脖绕了一圈,很自然地搭在胸前。

田清秀从头到脚都落满了雪,站在那里,抿着嘴儿,也不说话,挂了霜的眉眼在冲她笑着。

黄花从那文质彬彬的模样和那单纯的眼神里,一下就认出了田清秀,惊得叫起来:“呦,小田,是你?你咋过来的?”说着脸上有些羞涩。

清秀:“走过来的呀。我来报到。”

黄花:“大雪号天的,可真难为你了……”她挺感动,眼泪都快下来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实际上,你该回城才对……”

清秀心头一紧:“咋?这儿不好吗?”

黄花:“可你跟我不一样呀!”

鹿群见了生人,都轰地躲散到鹿舍里,一个个抬起头,支棱着耳朵,朝这边张望。

田清秀问:“咋就你自己呀?”

黄花:“天太冷,我特意来给鹿加点小灶。”

尽管风吹日晒,黄花秀气的脸蛋儿依然红润润的。黄花看清秀站在那儿不住的搓手,发现他手背有块地方泛白,就说:“你手冻了。”说着从地上抓起一团雪,捂在他手上不停地揉搓,直搓得他两手发红发热,才住手。

俩人正说着话,一只大公鹿伸长脖,两耳直立,臀毛奓起,猛然朝田清秀顶了过来。

黄花吓得一激灵:“嗨!”脸都白了,跺脚一声断喝,迅速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猛地朝鹿的鼻梁打去。大公鹿被打跑了。

12 门口

他俩正惊魂未定地从鹿圈里出来,鹿场门洞外传来一阵马的嘶鸣。

套好爬犁在门口等候的知青排长殷天,离老远就看见了老同学田清秀,心里一惊:“他怎么来了?是找黄花来的?”于是又喊道:“黄花,还不快走哇,赶火车不赶趟啦!

黄花好像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就对田清秀说:“小田,我要到莲花泡收苇子去了,反正你也不走了,回头见吧。”

黄花紧走几步又回头冲他一笑,然后跑到拌料室敲敲窗子:“喂,丛生,你给我出来!”。丛生从屋里出来笑嘻嘻地问:“阁下有何贵干?”

黄花拿拳头杵了丛生一下说:“你这小鬼儿,嘴说帮我喂鹿,却跑这儿猫着呢。快,这位是新来的田清秀,把他领到大宿舍去。”

丛生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来人,油腔滑调地说了声:“遵命”,就来到门洞,帮田清秀拎行李和书箱。

黄花跟丛生说:“你呆会儿给我上山掰几枝冬青子,要山里红树长的,给他熬水洗手——他手冻了。”丛生:“你花了多少钱雇的?”黄花:“你不是说心甘情愿当我的小喽罗吗?”丛生:“我还说跟你搞对象呢,你干吗?”黄花:“你不用跟我屁溜溜的,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田清秀站在门洞里,看着黄花跟着老同学殷天匆匆上了马爬犁。黄花还没有坐稳,殷天就把自己穿的军大衣脱给她。黄花没有披,殷天只得重又穿上,然后一甩长鞭,马爬犁一溜风地顺坡而下,走远,直到看不见了。

13 大宿舍

大宿舍是一间筒子房,炕上摆着两个铺盖卷儿,地中间是几排木桩架板的桌凳。木板的墙壁上糊着报纸,已经脱落,往下是残留着打倒谁谁谁的标语,往上是一幅横额:扎根鹿场向毛主席表忠心大会。看得出这里是宿舍兼做会议室。

丛生很麻利,进屋把田清秀的行李和书箱往炕梢一放,回手关上门,看了一眼田清秀说:“哥们儿,你赔了,你事先也没来踩踩盘子。人家都尽着往外跑,你偏偏往里钻。还不光是吃苦,场里自来‘狼’多‘肉’少,不够叼的,像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位,早就是砸开的核桃——有仁儿(人)了。”

田清秀的心突然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谁?”解行李绳的手也停了下来。

丛生:“你还看不出来呀!”

田清秀耳边又响起黄花刚才的那句话:“实际上,你该回城才对。”

清秀(心声):“黄花是设身处地替我着想呢?还是她真的有了人?”

此时此刻,清秀感觉从心里往外冒凉气……

14 大宿舍,晚

田清秀从外边回宿舍,就早早与同屋的丛生和霍大川两个知青躺下了。这时,门外有人敲门。霍大川正躺在门里的炕上,他长得属于那种宽肩窄胯的棒汉子,浓眉大眼,高鼻梁,阔嘴巴,头发硬得像猪鬃,腮帮上还有一道月牙疤,是跟人打架留下的。当他听到敲门声,忽地揭开被子爬起来,抓起秋衣看也没看就往头上套。他趿拉着鞋,刚要出门。丛生笑他:“你倒是慌个什么?衣裳都穿反了。”

霍大川瞅瞅穿反的衣裳也咧嘴笑了:“妈的!”又脱下来,重新穿好,就要出门。

丛生又喊他:“你穿这身不怕冻干巴了呀!”

霍大川经提醒,才又反身拿起压脚的大衣披上。丛生瞅他那样儿,又来了一句:“还没咋的就蒙门了。”霍大川又乐呵呵地回身,在丛生的脑瓜上敲了一下就出去了。

门外,黄花熟悉而朦胧的声音:“大川,你找我有事吗?”

门里,清秀躺在炕上听得真切,心就咯噔一下(心声):“她去莲花泡收苇子,啥时回来的,我咋没见着?”他支棱着耳朵,直到走廊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丛生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清秀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脸上陷入了深思:“黄花能跟他吗?”

好一阵儿,霍大川带着一股野外的凉气,没披大衣就回来了。他脚步轻快地推门进来,蹬掉鞋就上炕,又把被子一团压在身下,拄着下巴颏望着门。看来,他还不想睡。

清秀问:“你的军大衣呢?”

霍大川说:“黄花拿去了。她说苇子收完了,明天一早搭林场的车到野老滩车站看苇子去。”

霍大川一脸兴奋,有滋有味地抽着烟,又用胳膊肘拐了拐清秀说:“你认识黄花?她挺佩服你,说你挺有文才。真的,你帮我写一封情书,完了我给你买罐头。”

清秀:“给谁?”

大川:“黄花呀!”

清秀:“哪有情书让别人写的。”

霍大川:“好小子,你不帮哥们儿是不是?”说着一把掐住清秀的手,使劲地攥着:“写不写,嗯?”

清秀疼得直咬牙,却硬是不肯。

霍大川笑了:“你可真有挺头。”松开手又问:“你看黄花怎么样?”

清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他掩饰着,用轻松的语气说:“那可是一朵人见人爱的天女木兰花儿。”

丛生插话:“到底是文人说的话。”这鬼小子不知啥时醒的。

霍大川:“你瞧她的个头够用,我的肩膀也宽,将来我们的儿子肯定是个棒汉子。”霍大川沉浸在一种幸福的幻想中。

丛生撇了撇嘴,鬼头鬼脑地嘿嘿一笑。

清秀却没笑(心声):“黄花不是跟殷天处了吗?怎么这么快又跟霍大川好上了?虽说一家女百家求,可你黄花也应该慎重些。

此时此刻清秀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似的。

 

 

第三集 

1山林里

田清秀随着出工的队伍从长白山鹿场下来。白毛风依然肆虐地在河谷里吼叫着,卷起泡烟雪,一阵紧似一阵,扑向这拨稀稀落落的人群。他们顶风冒雪,穿过蓝河峪堡子,过道河,沿沟膛子一个劲地走,才来到深山老峪的一块林间车场。山根下有林区采伐点三间闲置的空房子,道旁堆放着人参立柱,顺杆,还有木头,都捂在雪里。他们一个个冻得咝咝哈哈的,用斧头震落木头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上,歇歇喘口气,就又都仨一群,俩一伙地谈论着抽工回城。

    丛生坐在木头上,他感到命运把他抛在这山沟的冰天雪地里,也太不公平。瞅着成片成片的老林子,还有那重重叠叠地望不到头的大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回城呢 ,闹不好,咱们都得回生产队。

    霍大川插了一句:回去,凭你根红苗壮,也照样抽工回城,看把你愁的。人群里就他没坐着,走这么老远的路,好像没累着似的,他浑身尽是骨棱棱的疙瘩肉,把衣服都撑小了。头发硬得像猪鬃。一顶军帽紧压在眉棱上,显出了威严。穿他爹当老八路的褪旧黄棉袄,咧着怀,胸脯露着秋衣,用拉绳往腰间一勒,斜背着折叠锯,胳膊肘夹把斧子,扎着裤腿,在雪地上习惯地站成个丁字步,脸上总有一种不服气的神色。

    丛生说:可甭提了,俺那个队长,我给他捧个挂钟进贡,才答应我上鹿场。临走我去摘,他非要和我说道说道。当时,我拽他的袄袖子走哇,我奉陪,是上大队呀,还是上公社?!这下他瘪茄子了。你说,回队还有我的好哇!丛生缩缩脖,把撅腚的小棉袄往紧里抿了抿,一脸苦笑地说。

   霍大川瞧不起地呛了他一句: 你小子,不仗义,谁叫你过河拆桥来着。

丛生也显得理直气壮:我那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排长殷天一听他们议论回城的事就闹心:干活啦!坐在一堆木头上的他又说:“从打进场就开始呛呛,顶个屁用,真能呛呛个道道来也行,眼下的活干不出来,场里的带队干部方俊可找我算帐。”说完他站起身,从木头凳上下来,黑着老长脸冲大伙儿扫了一眼,只喊了一嗓子,一个个小青年就都溜溜地抬起冰凉的屁股,懒洋洋地站起身,往山顶上晃荡。

殷天看着夹在人堆里的田清秀就来气,现在就连看他一眼都不得劲儿。他对清秀说:“你来晚了,作业面都安排完了,你只得上偏远的那条沟里去干活了。”

田清秀他把放倒的木头拽下山,丛生这小子已橛橛地往回走了,在沟底招呼他:走吧。”

清秀说:“我还没完成任务呢。”

丛生说:“道远当心爬不回去了。清秀心也没底,也只能随大帮往回转了。

    在道上,田清秀(心声):“我没完成任务,回去怎么交代。场子没自己原来想的那么好,谁都不安心,转正没着落,我心中的黄花,恐怕也是砸开的核桃有仁(人)了。工作又挺紧张,读书写作也成了问题,今后的路究竟怎样走下去......”

清秀一路心情不好,白毛风还很硬,又累连冻再饿,腿脚也格外发沉,走得慢了下来,进山收尾的殷天也都撵过他了,望着他那晃晃的渐渐远去的背影,还有那曲里拐弯地伸向远方的漫漫长路,来回挪动着两条好像不是自己的腿。

大宿舍,晚

    当清秀好不容易挪蹭到场子,进了宿舍门,鞋和裤腿子冻得梆硬,也没扫,把斧子和锯往门后一丢,就一头攮在炕上,浑身散落架似的,不想动弹了。

丛生瞧他那可怜样儿,会心地笑了,问:“咋样?尝到苦头了吧。”

田清秀没有心思回报他那一笑。吃饭时,硬撑着起来,每人发的一双筷子也不知弄哪去了,只得撅了两根蒿杆儿,啃苞米面大饼子,就着土豆酸菜汤,胡乱填饱肚子,天没黑就躺下了。

熄灯前,排长殷天照例打着手电挨屋查铺,俨然像个领导似的。自从黄花走后,他从山里回来,穿戴也挺随便,不再又脱又换。今天他穿着质地结实黑趟绒棉裤,一走道裤裆下磨的吱嘎响。

田清秀不用看就知道是他,眯着没动弹。  

殷天在清秀的铺位头前站了站,看他还是头没抬,眼没睁,就不客气地伸手扒拉他说:“田清秀,你今天可打狼了,明天一定要把定额补上。

清秀支撑身子坐起来,正没情绪,说:我会尽量干的。

    殷天说:尽量干?这可不是你在公社当官那会儿,咋给你记工。

这句话直戳在他的痛处,眼泪在眼圈里含着,这像一个老同学说的话吗?躺下一掀被子把头蒙上,说:你看着办吧。躺在被窝里他使劲的抠挠着自己的心口窝,他的思绪犹如涌涛起浪一般……

三间房,晚

田清秀生性要强,为了赶上山伐木的任务,带了点吃的,独自在山里车场的三间空房里住了下来。

冻实心的空房子,还算严实,炕烧热了就能存住人。

田清秀从山里捡回一只小狗崽,正好给他做伴儿。睡到后半夜,清秀被小狗崽吵醒了。细听远处传来呜嗷呜嗷的狼嚎,一声紧一声地临近。小狗崽随着狼嚎,一纵一纵地要往外蹿。

田清秀见了一惊:“这捡回来的原来是个狼崽子!”他一骨碌爬起来,往窗外瞅。

在月光和雪地映照下,一群灰黄色的狼,竖直尖尖的耳朵,瞪着发绿瘆人的眼睛,龇着牙,吐着舌头,口出白气,把个小房团团围住。群狼蹿来蹿去,一边嚎叫一边用爪子咔嚓咔嚓地挠门。

狼是奔狼崽子来的,清秀赶紧下地抱起狼崽子,从窗户洞扔了出去。一头母狼跑过来闻了闻崽子,一口叼走了,清秀这才松了一口气。可那群狼一个个竖着耳朵蹲在那里,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他感到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达脑瓜顶。他慌忙抄起一把斧子,贴窗根儿站着,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

月亮下去了,天已放亮。又见远处影影绰绰地跑来一只腰身大得出奇的狼。走近了清秀才看清楚,那不是一只而是两只狼—— 一只大青狼的背上还驮着一只略小的白狼。

田清秀心里一惊:“这不是人们说的狈吗?!都说狈是狼群中的军师,前腿短后腿长,不善走而多谋。”

只见那狈从大青狼身上下来,一蹿一蹿地向前蹦着,绕着房门兜圈子,接着又开始用前爪挠玻璃。玻璃被挠得吱吱作响。

清秀紧紧地守着窗子,不敢挪动。

外间屋里扑通一声,那狈和狼已经从外屋没有玻璃的窗洞口跳进来了。

狈到底是精明,把大青狼当梯子,蹬在大青狼的背上,一扑一撞,里屋门的玻璃哗啦一声被撞碎了。狈从碎玻璃洞里探进脑袋和两只前爪。

清秀一瞅不好,赶忙跑过来守门。狈一看见人,把爪和头缩了回去,龇牙咧嘴地冲着他。清秀稳定了一下情绪,攒足了劲儿,只要狈敢抻头,他就会一斧子劈下去……

山林里

日头出来了,阳光透过老林子,一阵山风吹落树上的积雪,纷纷飘落下来。

老营沟公社知识青年庄燕背着枪,穿行在白雪皑皑的老林之中。她呼吸着林间清冷纯净的空气,在雪地里追寻着小动物留下的一串串脚印。头上灵巧的紫貂在树杈间一蹿就没影了。听到飞龙鸟的叫声,可怎么也看不到它的影子。她不知不觉地,把带她来打猎的公社武装部部长姜铁帮和知青办主任康治仁甩在了后边。

一阵寒冷的山风掠过,隐隐地听到狼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步枪,把枪移到了胸前,紧握着,等着后面的两个人。

一只黑狗无声无息地在姜部长的前后一溜小跑,时不时停下来闻闻雪地上动物留下的脚印。

姜铁帮:“你瞅瞅这些个爬犁印儿,有人比咱们起得还早呢,经过这里去盗伐国有林。”姜部长对走在后面的康治仁说,。

康治仁:“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我看黑瞎剩这个当干部的是王二小放牛——不往好道上赶哪。我来蓝河谷村打过几次猎,了解村干部黑瞎剩,这大概是他干的。”

姜铁帮说:“看来黑瞎剩是赶着牛爬犁到沟里去砍刺楸的。刺楸是珍贵树种,打家具最讲究,一副箱面黑瞎剩就能卖上十几块钱。”

                                5 三间房

黑瞎剩在离车场三间房不远处,他听到了一阵紧似一阵的狼嚎,没敢靠前。走了不远,他发现雪地上有一溜儿野猪的新蹄印子,也没拴牛,只顾跟踪过去。他钻进林子走不远,就见一头母猪领着一窝小猪,在有空洞的老榆树上蹭痒痒,谁想把树洞里蹲仓的黑瞎子惊醒了。黑瞎子一纵身扑过去,一巴掌打翻一个小猪崽。小猪们吓得吱吱叫着惊窜。母猪嗖地蹿过去,獠牙一下就把黑瞎子的肚囊子掏开了。黑瞎子疼得嗷嗷惨叫,眼瞅着就奔黑瞎剩这边来了。

黑瞎剩吓得魂都没了,兔子似的掉头就跑。

                                   6 山林里

康治仁和姜铁帮一块走。康治仁说:“有一次我上山打了一只狍子,扛到黑瞎剩家让他给卸了,就拎回来十几斤肉。过后我寻思,那只狍子长得有点怪,长着獠牙,前腿短,后腿长,弓着腰,跑起来一蹿一蹿。”

姜铁帮叫道:“哎呀你真老赶啦,那是獐子,尿脐子里头有麝香呀!”

康治仁后悔不已。

姜铁帮说:“你跟他要。”

康治仁说:“我要过,黑瞎剩还不得说他也不认识獐子,什么尿脐子不尿脐子的,那玩意儿早让我喂狗了……

姜铁帮说:“好家伙,居然“鬼”到咱哥们头上了。”

两人正说着,庄燕走过来,说:“你们听,沟里有狼在叫。”

姜部长站住脚,把捂在头上的厚皮帽子摘下来,支棱着耳朵仔细听了听:“是,还不止一只呢。别理它。”

三人顺着爬犁印儿,一个踩着一个的脚窝儿向山里走去。一路连个狍子影也没见到,只见一只野鸡在山里红树下觅食。

庄燕眼尖正端枪瞄准,就听姜部长在她背后“嗷”的一喊,野鸡扑棱棱地飞起来。庄燕一下泄了气,刚要转身说两句。

姜部长一抬手,枪响了,野鸡缩作一团,从空中栽下,掉在树丛里。身边的那黑狗,箭打似的冲过去,把野鸡叼到他脚前,并不住地摇着尾巴。姜部长摸了摸狗头,捡起地上的野鸡,对庄燕说:“看到没有,打野鸡要打飞,要趁它扑棱几下一拉翅的工夫再打。”

庄燕说:“哦---我这才觉得打猎跟打靶的确不一样。”她又走在了前头,两眼不停地在山林中搜索,发现对面山坡上柞树丛里有两只狍子,正竖着耳朵,警觉地朝沟外张望。庄燕刚要端枪,就见从沟里慌慌张张地跑下一个人来,狍子也被冲跑了。庄燕挺丧气——今天真不该她露脸儿。她收起枪,往肩上一挎,就去找姜部长他们。

黑瞎剩没有看见庄燕,只顾绕着岗子跑。

姜铁帮:“喂,你跑个啥?”

黑瞎剩忽听身后一声大喊,吓得一愣神。

这时从林中钻出了姜部长和康主任,还有公社知青庄燕,都背着枪。他着实吓了一跳,这才收住脚。黑瞎剩见到姜部长三个,就手指背后气喘吁吁地说:“黑瞎子——野猪——沟膛子。”

姜部长他们本来就是来打猎的,就顺着黑瞎剩指的方向下去了。很远处一头牛拖拽着爬犁,颠簸着跑过来,爬犁上装着的苞米秸子也散花了。

庄燕看了就来气,说:“这个当队长的,怎么这么对待集体的牲口!他跑了,连牲口也不顾了!”

姜铁帮:“妈的,这个老黑,看来不触动触动是不行啦!”姜部长顺着庄燕的话,也骂了一句。

三人说着绕过岗子,野猪早翻过岗没影了,只见一头大黑瞎子仰卧在雪地上,肠子淌出来,一口接一口地捯气,雪地上血迹斑斑。

姜部长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去取熊胆,怕时间一长散了,就不值钱了。他把取出的熊胆放进随身带的小木盒里。

康治仁说:“那熊爪子归我了。”

姜部长看了庄燕一眼,说:“熊皮给庄燕,做皮褥子才好呢。”又转身对康治仁说,“一会儿让黑瞎剩把这黑瞎子拉回去。”

庄燕是姜部长带出来打猎的,说:“我一直把猎人当成英雄,就跟来了,顺便还可到鹿场看看老同学杜鹃和清秀他们。我别无他求,我啥也不要。白捡的算个啥?自个儿打的才算能耐呢!”

姜铁帮:“你以为野猪好打吧?这你就老赶了,谁是山中之王?一猪,二熊,三老虎。你还自个儿打?你懂得怎么打野猪吗?打野猪是打群,不打单。一群野猪你可放心地打,打死的倒下,打伤的会和猪群没命地逃,谁也不顾谁。可打单个野猪,那家伙厉害,皮又厚,一枪打不死,它会跟你玩命。”姜部长看着盛气凌人的庄燕说。

庄燕不服气:“没胆儿咋的?你先怕上了?”

姜铁帮:“嚯,你将我?那咱就干!你自己去三间房敢不?”

庄燕:“只要有枪,我啥也不怕!”

姜铁帮:“那好,等我俩把野猪赶下山,你就在那里等着打。”

姜部长像个指挥员临阵下命令似的吩咐完了,立马和康治仁顺着野猪的脚印翻过岗去了。

庄燕好胜,心里憋着一股劲,奔了三间房……

 

7 三间房

田清秀正躲在门后,紧握斧子准备劈狼,只听外面“砰”的一声枪响,窗外的一只狼应声倒下。狼群大惊,四处逃窜。

这时跳进外屋的那狼和狈也慌了,只见大青狼一蹦从窗洞子蹿了出去,狈前腿短,却也蹬上草捆从窗洞蹿了出去。

只听屋外又是一声枪响,刚逃出去的狈被一枪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清秀怕被枪弹误伤,没有马上出去,只跑到窗前看动静,

沟里姜铁帮在喊:“庄燕——猪赶下来啦——快堵住打啊——”

庄燕“唉”了一声,接着一阵踏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秀:“庄燕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清秀还没想明白,又是一阵枪声。

枪声震荡着蓝河谷,引起阵阵回音。

清秀赶忙跑出门,直奔枪声去了。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一个小岗梁上,只见一只灰黑色的野猪,四蹄腾空,正吼叫着向姜部长扑去。姜部长一闪身,野猪扑了个空,一棵胳膊粗的小树一下被撞断了。姜部长拎着枪,来回躲闪,和野猪兜着圈子。

站在沟边的康治仁早就麻爪了,看姜部长与野猪纠缠在一起,也不敢开枪,怕误伤,只是咋咋呼呼乱喊一气。

刚刚赶到的庄燕,端着枪,但也不敢贸然开枪。只见她急中生智,一抬手冲着天空连放两枪。枪响镇住了野猪。

野猪突然停下了,然后疯了一样,向发出枪声的庄燕冲过来。

野猪越来越近,龇着獠牙,口喷白沫。

庄燕却一动不动。就在那野猪扑上来的一瞬间,庄燕的枪响了。

野猪在空中晃动了一下,重重地栽在了庄燕的脚下……

山里车场

在离三间房不远的地方,是一块平坦堆放着木头和劈开木柈子山里停车场。

清秀把砍下来的木头拽到山下,他匀称的,红扑扑的脸蛋上,油黑的头发里像开锅似的冒热气。他抹把汗,喘口气。抬头看看天,已经偏晌了,肚子咕噜地叫了。他把挂在树枝上的手绢包摘了下来,打开,拿过包米面大饼子,上去就是一口,梆硬,闪着晶亮的冰碴儿。

    清秀啃完,他开始下料破拌子,把周围碍事的树枝,用斧子砍了砍,一晃膀子,把棉袄甩在雪窝子里,木头趁冻脆生,好劈。他抡圆了斧子,照截好的木头轱辘劈了下去,木头裂了一道缝,第二斧子下去,就开了一道长口子,第三斧子下去,咔嚓一声,小盆口般粗细的木头破成两半儿,他一脚把拌子蹬到一边儿,乞哧咔嚓只消几斧子,齐齐整整的六个拌子打成了。

清秀很快把昨天落下的亏空补齐了,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山谷里密密匝匝的树梢顶上,飘浮着篝火升腾起的一片蓝烟,小河里的水,在冰窟窿里叮叮咚咚地流响,一只名叫打鱼郎的小鸟从冰窟窿里窜出来,嘎呀,嘎呀地顺着河边,擦着树林子飞了,山谷里回荡起越来越小地叫声。清秀摸了一块石头,把冰窟窿砸得大一点儿,凑上去,咕咚咕咚地喝了一肚子冰凉的山水,一抺嘴巴又心满意足地去干他的活去了。

收工,大家伙正准备往回走。

殷天看他死里逃生,又接连完成了当天任务,劈出的拌子堆比别人大了好多,挺不自在。就说:“你得回场住,一个人在山里出了事儿,我负不起责任。”

丛生也随帮唱影地劝他说:“你可别狼巴巴--白屎(死)喽!”清秀正在左右为难。

王春亮却站出来,说:我跟他做伴儿

   殷天说:天天读是雷打不动的,不参加哪行!

   王春亮:别那么教条,他为了抢任务才这么干,我倒要问问你,你老往大沟里钻,你都干啥去?咱俩这就去找方俊你敢不敢?!

    殷天哑口无言,他心虚,再没坚持。

清秀当时挺受感动,他俩三间房的道上。

小亮子说:殷天治人,我最看不惯。再说我不愿参加场里的天天读,乏味。不如自己自由自在地看点书。

9 三间房里

当晚,清秀点亮一盏小油灯。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如豆的火苗摇晃不定,使屋里的影子跳来跳去。炕热屋里冷,他俩钻在一个被窝里,盖两层被子,枕着一个枕头。因为情投意合,又都爱看书,将他俩的距离一下拉近了,大山里头就他俩,不怕隔墙有耳。很快就都敞开胸怀。

小亮子告诉他:“我虽不像你那样去想写一部大书,只想读懂人生这部大书,做一个有学识的人,将来报效国家,这些年我一直没断了思考。”他俩很快成了好朋友。

清秀惊讶地发现他读过好多书,不时流露出自己的真知灼见。

小亮子说:“咱们这一代人是被人家‘忽悠’了,本该去学习,被拉去闹什么革命,起初好像是文化革命,后来发展到全面夺权,都让咱们打头阵,赶到实现全国山河一片红看咱们不是稳当客,又一声令下,把咱们一律放到农村,去接受所谓贫下中农再教育,不该把知识分子拉下来跟农民看齐,都给颠倒了,还拿着不是当理说,咱们不能糊涂下去了......。”

    清秀爬在被窝里说:“你脑袋是比我多根弦,说的是那么一回事,可有些事你能怀疑吗?

   王春亮: 人长头脑,就是要思考,当势者是不容怀疑的。什么句句是真理,什么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错了也得跟着跑,什么逻辑?再看看国家让他们闹腾得啥样了,还形势大好?小亮子说到这里,心中好像按捺不住一团火,不管冷不冷,一掀被子居然坐了起来。

    清秀看他过于激动,一边拽被子,一边让他躺下,问:那么说将来你还想治国安邦?

    小亮子在颤抖的灯光下,明亮的眼睛变的越发深沉,他没有回答,嘴角露出了让人难以察觉的一丝苦笑。

    小亮子的那一丝苦笑,给清秀的印象相当深。

10  三间房

三间房一下子热闹起来。方俊带领殷天、丛生、霍大川一拨青年,背着行李,搬着锅碗瓢盆朝这边一路说笑着走来。方俊一点没有当官的架子,他自我调侃地说:“别看我一脸麻子,可我爹给我取了个好名,叫方俊。”引逗得周围小青年们都憋不住笑。

大家欢快地跨过小河,三间房里的清秀和小亮子迎出门来。

方俊高兴地拍着清秀的肩头说:“由于你省下了路上的时间,每天都能成倍地完成伐木任务。我就安排参班的男青年,学你吃住在山里。”

大家一阵忙乱。方俊很快把一切安顿完了,临走前对大伙说:“你们还有什么困难?”

霍大川挠了挠脑袋瓜:“困难倒没啥,就是……”

方俊把在门口说:“就是啥?说吧,没事儿!”

霍大川:“好,说就说。”霍大川瞅瞅身边的哥儿几个,壮着胆子,“我们想请场领导——调——调两个女生来。”

方俊愣怔一下,这个要求确实出乎意料:“能行吗?三间房,东西屋、南北炕,女生住也不方便。再说砍木头也不是女人干的活。”

殷天看领导不愿意,就转身冲着霍大川说:“你小子耍哪?”

霍大川没搭理他,既然说了,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我们不让她们砍树,收拾个屋、烧个水、做个饭也行。”

丛生打心眼里不愿意来,称三间房是“跑腿窝棚”,这时却起哄说:“可不咋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方俊说:“谁都打年轻时过过,霍大川说得也有点道理,二十来号人,也得有个做饭干零活的,谁能来呢?”

丛生张口就来:“让黄花、杜鹃来呗。”

方俊一下乐了,用手指头杵着丛生的脑瓜门说:“你个小兔崽子,净拣好看的要。”

在场的青年们哄的一下笑开了。

清秀只知道黄花去了野老滩,就问:“黄花回来了吗?”

方俊见清秀问,就说:“哎呀,你一提我想起来了,今天她给我来个电话,说运到的苇子晚上得搁人看,她还说让你去呢,好像有什么事。”

11  小旅店

黄花住在野老滩车站的一个小单间,正在炕上背靠行李卷看书。说是看书,其实有点神不守舍,听到有人敲门,就立刻扔下书,嘴里喊着“进来”,身子已从炕上蹦下地。一看开门的正是田清秀,黄花一脸惊喜,一边穿鞋,一边把也迎进门里说:“是你呀!我回场正赶上你躺下了,也没见到你。”说着就往炕边跑,“来,我让你看样东西。”说着拿起炕上的一个手提包,打开拉锁。清秀惊讶地看见里面装了满当当的一包书,就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起来。

都是一些旧书,多数是文学书籍,有的还算新。清秀一翻说:“有沈从文的《边城》、蒲宁的《米佳的爱情》……”他喜出望外,如获至宝。

黄花看他那高兴劲儿,抿嘴儿站在一旁笑,说:“前几天站上到了一车皮废纸,我见里面有不少旧书,就为你挑了这些。我不太识货,也不知道好不好。我给方俊打电话,想让你来看看,你就真的来了。”

12  火车站

野老滩车站是长白山区的一个物资集散地,货场上堆满了各种物资,有木材、煤炭、矿石、土副产品。黄花在莲花泡收来的苇子,也一捆捆地堆放在那里。

黄花指着铁道斜对过的一个黑漆漆的破旧仓库说:“就在那儿。”说完就拉着清秀跑过去。

库门大开着,站台下停着一辆拖拉机,一个瘦老头站在那儿,看着三四个工人连扛带抱地往车上装包。瘦老头看上去是个管库房的。

清秀走上前,对瘦老头说:“大爷,我用你几本旧书行不?花钱买也可以。”

瘦老头:“书?这都是些个黄书,造纸用的,谁敢给呀,甭说卖啦!”

清秀:“没事,我们会用批判的眼光去看。”

瘦老头:“我不管你用啥眼光。”

黄花倒是干脆,趁清秀跟老头说话的工夫,溜进库里挑了几本书藏在身后,但还是让老头一双鹰眼给看到了,手一指吼道:“把书给我撂下!”

黄花赔着笑脸从背后拿出书,说:“大爷,就这两本……”

瘦老头:“一本也不行。你想让我犯错误呀!”

黄花没辙了,只好赌气把书又扔回书堆里,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清秀手扒着大门框,望着库里的几座书山,心里怪难受的。

黄花见了他沮丧的样子,后悔让他白来一趟,就扒拉他一把,故意大声说:“算了吧,咱们走。”

其实黄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黄花说:“我在货场看苇子,知道大库两边还有门,因为这间库房存放的不是贵重货物,所以也不上锁,门鼻儿用铁丝拧着。库房旁边有一个巡守房,夜间看守的除了那老头,还有个年轻人。天冷俩人都呆在巡守房里,只有那个老头隔段时间出来遛一遛。”

13  货场,晚

那天晚上,黄花拉着清秀来到苇子堆坐下,她看清秀那倒霉的样子就想笑,于是调皮地说:“还在想书的事呢?”

清秀长叹一声:“唉,多可惜呀,都化浆了。”

黄花笑着说:“瞧把你急的。告诉你吧,我早就想好了,到晚间我帮你去拿。”

清秀好像被吓着了:“拿?那不等于偷吗?”

黄花说得理直气壮:“偷?傻呀你,有偷废纸的吗?你就听我的吧!”

到了晚上,站内照明灯都拉灭了,整个货场漆黑一团。

黄花对清秀会心一笑:机会来了!他们借着看苇子悄悄摸到那间库房,拧开库房的门,溜了进去。手电让黄花用手绢蒙上,不能太亮。为了便于藏身,他们先在书山上掏了个洞。

清秀躲在书洞里把挑好的书码成摞。

黄花负责装包往外倒腾。

清秀平生头一回干这事儿,心里慌,蹲一会儿腿脚生疼也不敢动,跷着脚偎在书堆上,一手拿手电,一手翻书,脸上蹭得尽是灰。

黄花瞧他那模样儿就想笑,又不敢笑。

黄花已经往外倒腾两趟了。她先把书藏在看守的苇子垛里。当她第三次进入库房时,就听到库外有脚步响。她轻声示意清秀闭了手电,他俩轻手轻脚地猫进掏好的书洞里。

瘦老头:“门咋开了?”随后手电光刷地朝这边扫了过来。黄花和清秀在书洞里猫着腰,气也不敢出。只听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又哗啦哗啦一阵铁丝把门拧死的声音。

清秀心里一惊:“坏了,后门如果再被拧死,可就出不去了。”就拉起黄花:“快跑!往后门跑!”

慌乱中,哗啦一声,一摞书被撞倒了。

瘦老头:“快来人哪——有小偷——”外面的瘦老头扯开嗓子大喊。

清秀临走还没忘把挑出来的那摞书三把两把地揣进手提包。他抱起提包拉着黄花就往后门跑。两人一口气跑出门,跑到一片木头垛后面。

只见巡守房的灯亮了,那个年轻人拎着棒子撵出来。

清秀担心黄花跑不快被抓住,让她先跑,找个地方猫起来,他把人引开。黄花说行,就一把抓过清秀手里的提包揽在怀里。清秀嘱咐完掉头就跑。他看追赶的人直奔这边来了,就绕了一圈儿,又悄悄溜回来,坐在货场的苇子堆上假装看苇子。

只见那年轻人拎着棒子,手电光乱晃着跑了过去,越来越远。

清秀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忽然一只手啪地拍在他的肩上。他浑身一抖,惊出一身冷汗。扭头一看,黄花拎着手提包,正冲他笑呢。

14  小旅店

他俩回到旅店,清秀看到这次战果不小,数了数有百十本。清秀翻来翻去很是高兴。

黄花比清秀还兴奋,从供销社买来糨糊、白纸、小剪刀,又从货场捡来几个破水泥口袋,把散了架的书用针线缝好,残破的地方粘补上,然后把捡来的水泥口袋裁好包上皮,再整齐地摞在一边儿。

清秀在一边看着,心里却忽然不是了滋味:“唉——可惜名花有主喽!”

黄花:“你说啥?”

清秀心里就涌出一阵酸楚,笑了笑:“没啥,我看着书就着迷。”只是站在那儿,看黄花为他忙活着。

 

15  三间房

转眼就要到春节了,蓝河谷里三间房的门口,一眼山泉在雪地里冲开一条翻腾着热气的小河。丛生离老远看见紫杉林间的小路上黄花和杜鹃背着行李,一路说笑踏雪而来,身后是田清秀替她们拎着东西。

丛生站在门口冲屋里喊:“还不快出来,谁出来晚就捞不着看啦!”

屋里的一群人们当有什么好事呢,都纷纷拥出门。一看黄花、杜鹃真的来了,一个个蹦蹦跳跳,叫喊声响成一片。

霍大川抢先迎上去接黄花的行李。黄花说:“不沉,都到家了。”可霍大川还是拽过行李背在肩上,说:“我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抓只大狍子。”

黄花瞥了他一眼:“别买好了,狍子会特意让你抓?”

霍大川:“哈哈,是狍子自己跑到冰湖上,滑栽了,偏让我赶上。你说是不是咱俩的福分?”

黄花这才相信,又怕冷落了杜鹃和清秀,扭头对他俩一笑,说:“也该咱仨有口福。”

黄花和杜鹃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进了屋。

清秀进屋撂下东西,看狍肉已经下了锅,只剩一盆肠肚还没收拾,就端了盆,准备去小河边翻洗。黄花见了,从清秀手里抢过盆说:“我来。”

16  小河边

清秀想给黄花搭个手,就和她来到小河边。小河尚未解冻,那条被泉水冲出的细流涓涓流淌。黄花把盆子放在岸边,开始洗肠肚。

殷天本来对黄花和田清秀的来往就有些醋意,这时眼瞅他俩一块回来又凑在一起,心里不舒服,就出门冲着河边喊:“你俩可得快点儿,还等着下锅呢!”

黄花朝这边的殷天瞪了一眼,没吱声。

清秀说:“是不是因为我和你接触,让殷天多心了?”就从小河的冰面上跨过溜达到对岸的树林子去了。

说来也巧,刚走不远,清秀就看到一棵老柞树上长了个浅黄色的树瘤样的东西,掰下来一看,原来是个风干的猴头蘑。猴头蘑可是难得一见的山珍,那次他在黄花家吃过。

清秀心里一阵惊喜,冲着对岸就喊:“黄花,我逮了个猴头蘑。”说着还高举着蘑菇冲她摇晃。

黄花:“清秀,你再在周围找找,那玩意儿一长一对。”黄花说着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儿,想到河对岸帮助清秀找蘑菇。

殷天虽然回了屋,却一直注视着他俩的举动,一看窗外的情景,就更来气了,又从屋里出来喊:“你俩是玩呢,还是洗肠子?”

黄花根本不理他,三下两下就跨过了河。

到底还是黄花有经验,眼也尖,一下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个猴头蘑。两个人捧着蘑菇端着盆,兴冲冲地往回走。这可又把殷天气得够戗。

17  三间房,晚

小屋里热气腾腾,二十来号人,吃一只狍子,吃得一点没剩。

霍大川啃完狍蹄儿,手和嘴巴油乎乎的,过来也不问,就从黄花的手提包里翻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方巾。

黄花上前一把没有抓住。

霍大川扯过方巾就擦起嘴来,还一边很得意地说:“嘿,还挺够味儿的。”

黄花也不吱声,只管捂着嘴偷偷乐。

霍大川被笑得心里发毛,小方巾还捂在嘴上,就问:“你乐啥?”

丛生这小子鬼,讥笑他说:“那是人家那‘百慕大三角’用的。”

屋里人听了,哄的一下就笑开了。

霍大川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照丛生肩膀捣了一拳。

盛奇才喝得红头胀脸的,他在跟清秀挨坐在一块聊:“咱俩能说到一块去,我将来要当诗人,三十岁成名、四十成家、五十威震天下。”说完又朗诵了一句:“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两个姑娘的到来,给小屋带来了无穷欢乐,一顿饭折腾到很晚。

该睡觉时又出现了新问题。由于屋小人多,不可能给两个女生单独腾出一铺炕,黄花和杜鹃只能把着大炕的一头睡。杜鹃老早就占了炕头,黄花只得一边挨着杜鹃一边挨一个男生睡。

谁去挨着黄花睡呢?

男生里凡是对黄花动心的,个个都跃跃欲试,可又都不好意思明说。

丛生动了一番心思,他知道霍大川早已暗中把黄花当成自己的人,就不想让他沾黄花的边,说:“霍大川睡觉可好打把式啦。”

霍大川说:“你小子,打呼噜也够水平的。”

杜鹃听着他俩斗嘴,看殷天也在一边转来转去,就笑着对站在一边的清秀说:“你就过来呗,还愣着干啥!”

清秀当然也想挨着黄花睡,听杜鹃一说,又不好意思,就傻傻地站在那里。

黄花大概也有此心,就瞅瞅在一边傻站着的清秀说:“让你过来,就过来嘛。”

霍大川几个见事已至此,就都知趣地走开了,清秀这才动身去抱行李,挨着黄花铺上。

由于炕上人多,都是铺盖挨着铺盖。

清秀就把挨着黄花这头的褥子折起一道棱儿。

黄花嫌不好,就把褥棱子抻平了,还把自己的褥边搭他的褥子上,说:“这样显得平整多了,睡起来也舒服。”

屋里的人都躺下了,临吹灯时,黄花冲清秀一笑。杜鹃一口气吹了灯,屋里漆黑一团。然而黄花的那一笑却在清秀的眼前不停地出现,他就睡不着了。

清秀仰躺在炕上(心声):“不怪黄花会有那么多男生追她,她脸蛋俊,肉皮儿也长得丰盈、水灵,天生的瓷白,再加上劳动赋予的红润,是城市姑娘用啥化妆品都涂抹不出来的。那两条溜腰长、粗黑油亮的大辫子,更透出山里女子那特有的无雕琢的自然美。过去,清秀很想摸一摸黄花那两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但他哪敢。”

清秀侧过脸,现在借着窗外的月光,依稀可见黄花的一条大辫子垂在炕沿上,另一条甩在他枕头边儿。

清秀(心声):“还是不能摸,认为那样是不尊重黄花。再说了,杜鹃和黄花信任自己,才让自己挨边儿睡的。”

连日来,黄花为了他的书,可能累乏了,背过脸去不久,就一动不动睡着了。(闪回先前他俩一个个在一起接触的镜头)

(画外音):“清秀近来觉得,黄花这么主动地接近他,对他那么好,自己是不是有点冷落了她?是不是应该对她挑明了自己的想法?可又一想,黄花已经有对象了,杜鹃也证实了。殷天、大川、丛生他们也在恋着黄花,黄花到底是咋想的也不清楚。自己要是这时候挑明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冒失?在黄花没有向自己明确表示之前,最好还是慎重一点好……”想着想着,清秀也渐渐地睡去。

睡到后半夜,黄花突然扑腾一下坐起来,把杜鹃惊得忙问:“黄姐,咋的了?”

黄花:“啥玩意儿碰了我的头发。”说着慌忙去摸火柴,没摸着。

杜鹃发现炕沿底下有个模模糊糊的黑东西爬出去了,就惊叫一声“熊瞎子”,接着紧偎着黄花,谁也不敢动了。

清秀始终没睡实,当黄花扑腾坐起来时,他就醒了,但不知是咋回事,没敢动。当听到杜鹃说熊瞎子,他就一骨碌爬起来,却啥也没看见。

这时屋里的人都被吵醒了,纷纷问咋回事,一阵混乱。

黄花坐在炕上好生奇怪,自言自语地说:“不能啊,黑瞎子早就蹲仓了。”

杜鹃说:“那是啥?黑糊糊的挺大个家伙出去了。”

清秀猜:“不是黑瞎子,准是人。谁呢?”

黄花摸到火柴点亮灯,一看对面炕上盛奇才的被窝是空的:“这小子跑哪去了?

盛奇才从外头进来,嘴里还说:“哪来的黑瞎子?”

不用问,碰黄花的准是他。

黄花觉得受了欺负,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厉声问他:“你碰我头发干什么?流氓!”

盛奇才小声辩解:“我出外上厕所,碰着什么也是无意的。”

霍大川睡在对面炕上,腾地跳下地,鞋都没穿,上去一把拽住盛奇才的脖领子喝问:“你无意的?咋就不摸摸我的头呢?”然后攥紧了拳头就要揍。

清秀也挺生气,但看身上只穿件衬衣、趿拉个单鞋片儿、在雪地里冻得够戗的盛奇才,在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追问下,不知是冻还是吓,佝偻着腰直哆嗦,两眼红红的,话也不敢说了,挺可怜。

清秀看霍大川举起拳头,一把拦住了,说:“奇才喝了点酒,一时走了神儿,碰个啥也难免。其实,他真想把黄花怎么样也不现实,一屋子人呢。拉倒吧。”

盛奇才看清秀能理解自己,还替他说情,就抬头看看清秀。不过他确实暗地里喜欢黄花。可喜欢她又伤了她,一时悔恨交加,就低下了头。

殷天住在对面屋,听到这屋一阵闹哄,也披着衣服打着手电跑过来。他一看那场面也就明白了。他对黄花的冷落自来有气,正没地方发泄,就从盛奇才的枕头底下抽出那支竹箫,紧紧攥在手里说:“你也不拿块土坯子照一照,你也配……”话没说完,举起竹箫狠狠地抽打在炕沿上。竹箫啪啦一下裂成两半。

清秀看不下眼,紧着上去拉住殷天。

黄花也说:“不关你的事儿,你……”

殷天大声说:“不关我的事?他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第四集

鹿场

进山伐木备料告一段落,田清秀他们回到鹿场。

方俊来到清秀办公室,看到杜鹃也在旁边。就跟他说:“由于你表现突出,场里推荐你为知青模范,要去县城开表彰会。还要你介绍一下经验和体会,你就先准备一下吧!”送走了方俊,清秀很高兴,他找出一个黄帆布挎包,搁在办公室桌上,准备带到会上去。

杜鹃也替他高兴,在一旁说:“来,我给绣上个‘为人民服务’吧,挺时兴的。”说着就拿回到宿舍绣了大半宿。第二天一大早,还差一点没绣完,杜鹃怕清秀急着走,来到办公室。

清秀正埋头在写发言稿,就悄悄坐在炕沿边,一针一针地绣。屋里静极了,可以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和飞针走线的嚓嚓声,还有清秀笔尖轻巧的沙沙声……

杜鹃:“绣好了,你看咋样?”杜鹃说着用牙咬断了线,又拿剪子细细地修剪了一番,然后才递过来。

清秀接过挂包,嗬,毛主席手书的“为人民服务”红亮亮、绒乎乎地出现在挎包上。

清秀:“真棒!”

杜鹃:“别糟践人了。”杜鹃被清秀一夸揪着自己的齐肩小辫,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杜鹃瓜子脸,高挑个儿,两条齐肩的小辫儿,显得聪明秀气,男生们都愿跟她在一块儿干活。可她跟清秀显得更亲近了。

办公室

清秀从县里开会回来就向方俊做了汇报,说:“为落实会议精神,场里要建立共青团支部。”

方俊说:“因为殷天不是团员,你就把这工作抓起来,先召开一个团员青年大会做个动员。”

会议室

杜鹃今天格外高兴,她早早地来到了会场,对身边的黄花说:“这下太好了,场里也有了自己的组织,看来团支部书记准是田清秀了。我向来把入团看成是自己政治生活中的大事,准备用自己的行动去填写一份鲜红的入团志愿书。”

清秀在前台做整建团组织的动员报告。

杜鹃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特意坐在前排,仰着脸聚精会神地听,还掏出笔来记。

殷天也不甘落后,像是清理阶级队伍似的在大会上挨个公布家庭出身,而且第一个就是她:“杜鹃,出身资本家……”念到这里,还瞟了她一眼。

杜鹃立刻感到全场的人都在瞅她,脸上刷的一红,两眼死死地盯着地,脑瓜子嗡嗡的,

殷天再念叨什么,她也听不到了。直到散会人都走光了,她才反应过来。

只听屋外清秀说:“家庭成分,咱们掌握一下就行了,你这样一公布多不好。我看杜鹃一直低着头……”

殷天说:“我还没说别的呢,她爸被打成反革命了!”

清秀问得急切:“都什么问题?”

殷天:“给学生批作文写了‘毛泽东思想不是万能的’。这么反动还不被专政呀!”

清秀:“备不住是……”

杜鹃没等听完就犹如五雷轰顶:天哪,浑身的血也好像一下子凝固了,只觉得身子往下坠。

山里

杜鹃拖着沉重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跑下山,穿过堡子,越过冰冻的蓝河,跑进蓝河谷,直奔深山老林。她实在跑不动了,身子一软,仰面朝天躺在了雪窝里。她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所有的树木一齐朝她压过来,周围的大山像汹涌的波涛要将她无情地吞没。她想大声号叫,但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

 

(回忆)红卫兵造反,说资本家在银行存款拿利息就是剥削,杜鹃妈去银行取钱,银行通知了红卫兵,第二天就把她的家抄了。妈妈被剃了个阴阳头,还挨了斗,爸爸也因教书说了不该说的话而受到冲击。就这样,因为“资本家出身”和爸爸的问题,她被市体操队除名,课间也不让她领操了,连红卫兵也当不上。

一夜之间,她从一个三好学生沦为了黑五类子女。

她的好朋友庄燕去长白山下乡炼红心的倡议书一贴出来,为了表示自己的赤胆忠心,她不惜咬破手指写了血书报名,决心下乡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

妈妈不想让杜鹃走,可拦也拦不住。第二天一早杜鹃临出门时,眼泪汪汪地对妈妈说:“妈,你多保重,就当你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下乡的第二年,就开始抽工了。由于家庭出身的问题,一轮轮地选,一遍遍地筛,最后还是没有她的份,她只能以泪洗面。

后来,鹿场要人,政审不是那么严格,她就到了鹿场……

杜鹃无力地躺在雪地里,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心如刀割。

寒风撩动她的头发,枯干的草梢随风发出阵阵哀鸣,似乎在诉说着她心中的不平。手脚开始麻木了,她不想动一下。她想到了死——冻死在这雪地里倒也干净,一切就解脱了……

这时,她听到了田清秀一声接一声地在喊她。她不回应,此时此刻,她不愿见到任何人。

田清秀跑过来,看到杜鹃躺在雪窝里一动不动,平时那双明亮的眼睛,此时已无力地微闭着,心里一阵酸楚。

田清秀硬把她拽起来:“地上多凉啊,会得病的。”杜鹃的眼泪开始慢慢地流下来。

清秀硬是拽着杜鹃往回走。

鹿场厨房

杜鹃一句话也不说。路过厨房她说:“要去喝口水。”就进去了。

清秀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不放心,就进去看。只见杜鹃拿着瓢在往嘴里灌卤水,惊得清秀从她身后劈手夺下瓢说:“你这何苦呢杜鹃?!”

杜鹃痛不欲生地跺着脚,使劲地晃动着身子,撕心裂肺地大喊:“我还活个啥劲儿呀!我……”话还没说完,就两手捂着肚子,一下蹲在了地上。

清秀急了:“这可咋整?!医院又远。”瞅着杜鹃那难受劲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捞起瓢从锅里舀了一瓢凉豆浆,就往杜鹃的嘴里灌。

杜鹃也折腾得挺不住了,就顺从地喝了下去,接着就哇哇地大口大口吐白浆。

清秀一边替她捶背,一边问咋样了。看杜鹃吐完后,好了许多,就悄声说:“你怎么能这样呢?有啥想不开的?”

杜鹃撑着腰,被清秀搀扶着,说:“清秀,这话我只想对你说。从打下乡,我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是站在革命的一边。我想入共青团,你们也不收,我想当武装民兵,你们也不要。你说,我的前途在哪儿啊……”说着就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清秀在劝慰着杜鹃:“你别这么样好吗?我会... ...

鹿场门前,清晨

第二天,当火红的朝阳,把鹿场门前的雪染成一片玫瑰色的时候,清秀开始给列队的武装民兵发枪。他点到谁,谁就上前一步接枪,场面郑重而威严。

杜鹃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能叫到我的名字吗?”当她终于听到清秀用洪亮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在叫我吗?她望了望站在队列前的田清秀。清秀正在看着她,冲她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杜鹃就像以前登台报幕一样,坚定地跨出几步,打个立正,敬个军礼,郑重地从田清秀手里接过枪,往肩上一挎,又和大家一样挺胸站到队列里。那一刻,她周身的血仿佛沸腾了,心里有好多的话要说,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抹眼泪,好像多年的弃儿,突然被妈妈一把搂在怀里……

蓝河堡

庄燕头年来到蓝河堡生产队报到,正傍年根底下,她给各家买了一张年画送去。

庄燕然后又给家里写了信,说:“等工作安排就绪了,再回家看看。”

庄燕住在生产队的饲养所,挺冷,外屋门翘了,关不严。

一个叫山柱子的小伙子,拿着斧凿不声不响地给收拾好了。

庄燕很感激他,说:“这下可好了,我自己虽然孤单可也不用担心受怕了。”

谁知山柱子听说后,告给他妈,他妈打发他妹妹,给庄燕作伴儿。说:“年三十不睡觉,要熬年,才有好运。”

山柱妹陪着,困得头一点一点地直钓鱼,让她很受感动。

头半夜山柱妈来一趟,瓜子、花生、冻梨、山菇娘,捎来一大堆,说来看看,临走时,山柱妈还告给她:闺女呀,大铁锅,做一个人的饭不好做,你甭开伙了,天冷炕凉,你就烧烧炕,明早儿让山柱子来接你,到我家吃,别外道啊!......

庄燕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这一家人多好!把自己当成了亲闺女。”

在正月里,庄燕抽空回了一趟家,山柱妈给她带去山梨干,松树伞蘑菇,粘豆包,油炸糕,榛子,还说:“她采的榛子可成了。

山柱子生得四方脸,浓眉大眼,厚嘴唇,给人一种结实厚道的感觉,上山能拽一千斤大柴,小伙子无论长相和人品在上下围子,当数一流的。庄燕也就对他家格外看重些。

 

鹿圈里

 “小陆——小陆——小陆——”黄花在门外一声比一声高地喊着。

隔着一个圈正在喂鹿的陆文芳开始还以为黄花在呼叫圈里的鹿呢,几声过后才听出来是在喊自己,就过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小陆’‘小鹿’的,我没有名字啊!”

黄花一听笑了,说:“明儿,你就改姓梅花鹿的‘鹿’得了。”

陆文芳:“去你的。”

黄花笑着:“咋的,百家姓里还真有姓鹿的,你可别以为掉你的价。”

陆文芳身体尚未发育成熟,瞧着单薄点,走起路来两个小辫一翘一翘的,嘴里还爱哼着歌。她的头发发黄,自来带卷。(画外音):“在黄花看来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黄毛丫头”。可这个小黄毛丫头倒挺有主意的,一来场就和小亮子搞上了对象。她和清秀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说开呢。”

黄花见没有别人,就问:“你听说杜鹃有对象没?”

陆文芳:“有一回,屋里没人,杜鹃正拿一封信拆开看,脸上带着笑。我见了,就问:‘什么好事啊?瞧你笑的。’杜鹃不禁脸涨得通红,说:‘曲径总算来信了。’她也没说曲径是谁。”

黄花听了陆文芳这样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唉——心里还是不托底儿。午后就过年放假了,不搞清楚这个事,我这个年恐怕都过不好。”

女宿舍

鹿场静悄悄,男女青年都回家过年去了,只留下杜鹃和黄花的爹在场喂鹿。老头喝了点酒就早早躺下了。

杜鹃正准备睡下,就听有人敲门。她壮起胆子问:“谁?”

曲径:“是我。”

杜鹃:“啊!”她听出是曲径,这才松了一口气:“哎呀,吓死我了。”

杜鹃很激动,打开门让曲径进来,问:“你咋跑这儿来了?”

曲径说:“听说你们这儿风景好,我来写生,顺便看看你。”

杜鹃见黄花爹躺下了,不便去打扰他,西屋的女宿舍也空着,她把曲径安排到那里住。

闭灯后,杜鹃在东屋,曲径在西屋。由于人少,杜鹃也顾不得烧炕。屋里四壁挂霜,雪洞一般,连哈出的气都发硬。摸摸炕头没有一点温乎气,被也是凉的。杜鹃躺在炕上,裹紧了被子,哆嗦成一团,可她心里却很温暖……

10  女宿舍,夜

东屋。夜里又变天了,白毛风在院里榆树梢上嘶鸣,抽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耗子成了精,居然爬上了她的被头。杜鹃被吓得坐起大喊:“曲径,曲径,你快过来!”

西屋的曲径虽然躺下了却兴奋得没睡,听到东屋的杜鹃在叫,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连棉袄也没披就跑了过来。

杜鹃裹着被坐起来瞅瞅他,然后又低下头说:“曲径,你到这屋来吧,我怕。”

曲径兴奋不已,抱着被子搬到杜鹃住的东屋。他让杜鹃占炕头,自己在炕梢。

杜鹃想在他俩中间挡个被单子,比画了一阵没地方挂,就到外屋搬来一个小饭桌隔在炕的中间。

躺了一会儿,曲径伸手摸了摸小饭桌底下的炕,说:“就这点热乎气儿还叫它给占了。”

杜鹃也从那头摸了摸说:“也是。”就让曲径把饭桌拿了下去。

两人往中间热乎点儿的地方凑了凑,就枕头挨枕头地躺下了。睡也睡不着,两人就聊起天来。

杜鹃含笑着问:“我一直想知道你是啥时候对我有心的?咋就看上了我?

曲径说:“上学时,咱班上准备排一个《100分不算满分》的小话剧,班长庄燕让我扮演父亲、让你扮演母亲时,你扭过身子羞怯地喊:“妈呀,多不好意思。”但又红着脸答应了。你那一红脸,给我带来不小的触动。从那时起,放学的路上,无论有多少人,我一眼就能看到你的身影。

杜鹃说:“是吗?”

曲径说:“下乡,我很庆幸和你分到一个队。你穿着银灰色立领外衣,一条学生蓝布裤,半跟的平绒扣襻鞋,头上常系着纱巾,惹得不少女生羡慕。生产队头头脑脑的私下议论说她不像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你的耳朵里,她换了一身山里姑娘的装束。即使这样,你还是那么楚楚动人。那时我才知道,人如果好看,即使不穿戴打扮也依旧漂亮,比如你。”

杜鹃手拄着下巴颏,幸福地笑了。

曲径说:“你跟山里姑娘一样,走在春天的田野上,欣喜地摘了一朵冰凌花插戴在头顶上,你那过小河跨石磴的身姿简直美极了。每当我和你的目光接触时,我的心都在震颤。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我背地里写了一首小诗,壮着胆子递给你。”

杜鹃说:“我现在还能背下来:

两小同窗远,

相知山野间,

杜鹃声声里,

望君又一年。”

 

曲径说:“我在塞给你纸条的那一刻,紧张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你的脸渐渐泛红,抿嘴一笑,又深情地瞥了我一眼。我的心中腾起一阵狂喜——有门。”

杜鹃看他讲述时那高兴的样子,也欣慰地笑了,然后故意绷起脸说:“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就行。”

曲径说:“从你到鹿场,我心里边就一直惦记着你。为了见你,我连过年都没回家……”

杜鹃说:“我也盼你来的。”

    杜鹃想了想又说:“在校时咱俩同桌,我一直注意你,发现你也够单纯的。”杜鹃趴在自己被窝里说出了一个埋在心里的小秘密。

曲径就说:“有一回劳动,老师问女生有谁‘例假’吱个声。我当时以为‘例假’是‘请个假’呢,就站起来说我‘立假’。同学们憋不住都笑我,当时是你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

杜鹃笑了,说:“那天,我看你再进教室时连头都不敢抬了。”

曲径:“别说我,你也够单纯的。有一次生产队长在人前夸你说,你这个妇女就是好。当时你就急了,说我不是‘妇女’。队长被造愣了,说那你是啥?你更急了,说,人家是姑娘嘛。当时人们都乐了。”

杜鹃听曲径说到这,也憋不住笑了:“我只当‘妇女’是结了婚的呢。”

曲径说:“看来你是很在乎这个。”

杜鹃说:“那当然,姑娘是纯洁的,最值得骄傲的。”

曲径说:“那将来你也不能总‘骄傲’下去呀!

杜鹃说:“那得分跟谁了。”

曲径停了一会儿,说:“我够格吗?”

杜鹃在黑暗里望着他,说:“你说呢?”

曲径心里一阵激动(心声):“身边就这么躺着一个姑娘,是自己的最爱,而且还是枕头挨着枕头、脸对着脸,他长这么大这可是头一回。他曾经多少次幻想着他和杜鹃的将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突然。”

杜鹃说着天真地把脸靠过来:“我想起了小时候过家家……”她的头发触到了曲径的脸,怪痒痒的,他感受到了一种青春萌动的气息,还有少女脉脉含情的妩媚,于是产生了一种想更加亲近的欲望。

曲径就坐起来说:“灶坑里的火灭了,炕只有中间一条是热乎的,身子越躺越凉,来,咱俩横着睡。”

杜鹃看他要并被子,就嗔怪说:“这成啥了?”

曲径:“等明早,咱俩都冻成冰棍就好了?”

杜鹃也没再坚持,的确挺冷的,被子并在了一起。

曲径体验到了一种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新奇、兴奋和愉快。这使他茫然而又不知所措。他真想搂搂身边的杜鹃,可没敢,只是有意无意地碰着了杜鹃的手。他说:“你的手咋这么凉?”

杜鹃似在撒娇:“没人疼呗!”

曲径:“来,我给你焐焐。”曲径握住杜鹃的手,轻轻地放在胸口上,他真的心疼她。

杜鹃凉瓦瓦的小手就势掠过他滚烫的胸膛,人也凑了过去。

曲径一动也没动,沉浸在无边的幸福之中。他的一只手搂住了她穿着衬衫的肩。她往下偎了偎,把脸蛋贴在他的胸脯上,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曲径闻到了她的发香,还有姑娘家温热的身子散发出来的特有的体香。曲径周身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起来。

11  会议室

就在杜鹃把身子贴得更紧的时候,眼前一下出现了康治仁批判陆文芳那一幕:(闪回)

陆文芳被围在一群男女生中间,康治仁明知故问:“你什么出身?”

陆文芳:“地主。”

康治仁更来劲了:“出身不好,还净琢磨这种事儿,你可真行啊!”

陆文芳的脸立刻由红变白,简直无地自容。

康治仁大声宣布:“陆文芳欺骗组织,在刨地大会战中请假,说她姐有病,私下和王春亮去约会逛大街。简直是无法无天!这么小就知道搞对象,资产阶级思想这么严重,必须狠狠批判!”

……

12  女宿舍

杜鹃:“唉——真是太可怕了!”

杜鹃想到了自己出身,不寒而栗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心声):“万一出事,自己就是黑上加黑呀!”

曲径(心声):“这时多想搂搂她啊,又一想,杜鹃会怎样看他呢?肯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坏人。”

曲径正想着,杜鹃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给搞蒙了。

杜鹃也觉得有些过分,就说:“太冷了,河沟还不得冻干了呀。”

曲径还没有缓过神来,就附和着:“可不咋的,等明儿凿冰逮鱼去吧。”

 

13  鹿场值班室

过了年,知青们都三、五成群地回到了鹿场。

黄花一到鹿场就直奔他爹住的值班室,拜过年,把从家捎来好吃的东西递给老人,然后关切地问:“过年就你跟杜鹃在场里怪冷清的吧?”

黄花爸说:“还有杜鹃的对象。”

黄花听她爹说杜鹃有对象了,这才知道自己是虚惊一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14  野外

三月末尾,天长多了,日头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泡子沿的白杨树皮转了青,红梢柳吐出了毛毛狗儿。积了一冬的冰雪开化了,桃花水横趟竖流,汇入村头的一条小河,顿时滚滚滔滔。

 

庄燕和山柱子,还有两个姑娘从泡子沿挖河泥回来,就被河水挡住了去路,站在岸边的冰上直打磨磨。

山柱子披着袖口开化了的破棉袄二话没说,把棉裤腿往上撸了撸,穿着棉鞋,跳进水里,手一撩,说:来,猪八戒背媳妇。

当地的姑娘知道山柱子是个实在人,笑骂着让他背了过去。

庄燕若不是身上来了麻烦,自己也就趟过去了,她寻摸了一下,还是过不去。

    山柱子趟在冰水里往返了两回,又折回接庄燕,庄燕有些迟疑,山柱子说:可我一个人造吧。庄燕一看不让他背,他就站在水里挺着,反而更让他遭罪,倒不如让他痛快地背过去。到了岸上一个姑娘嘴快:山柱子,跟队长你咋不敢说背媳妇? 山柱子造了个大红脸说:人家,咱娶不起,娶你们还一个来回带拐弯儿。”

        15蓝河堡饲养所

庄燕过河,对山柱子说:“你棉鞋和裤脚呱呱湿,离家又挺远,就近到饲养所暖和暖和。”庄燕带他进了饲养所,帮他脱鞋上炕,心疼地说:春捂秋冻,这要是激出病来可咋整?说着又跟老饲养员要了半瓶老白酒,用自己手绢蘸着酒,一下一下地给他的腿脚好一阵揉搓,直到发红发热。

    山柱子深情地注视着庄燕(心声):“自己一个农村大小伙子的臭脚丫子,做梦也没有想到竟让城里的大姑娘还是生产队长,这般细细地摆弄。而且在我看来,这一切做得又是那么自然,那么令人舒畅,就是自己的亲妹妹,还会咋样?一股暖流在他的心里边涌动着。他似乎刚刚趟过的不是冰河,而是夏日里温暖的小溪。”

山柱子不敢正眼看她。庄燕在给他擦脚,他才趁机注视着她。从上面看去,庄燕更好看了,漆黑油亮的脑瓜顶,低垂的眉眼,紧抿着嘴儿,黑里透红的脸庞,一副专注的神情里透着亲切......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她要给我当媳妇多好呀!”

                                   16饲养所,晨

庄燕一觉醒来,看天都大亮了,慌忙起来敲钟,没顾得做饭,只得饿着肚子领社员干活。

山坡上的映山红花开了,田地里黄牛犁地,人在播种,一片春耕大忙的景象。

庄燕浑身没劲儿,肚子直叫。(心声):“当队长其实就是一个打头的,以往她是一个心思想多干点活,可那天老是盯着日头盼快点走,日头好像故意气她,老站在一个位置不动。”

庄燕好容易挨到了晌午,当她走到山柱子家时,连饿带累快不行了,只顾扶着门框喘气。

   17 山柱子家

山柱妈看她那样,慌得扶她上炕,说:还没吃饭吧说着就端来一盖帘儿小根菜合子,山柱妈看她吃得狼虎,还直门说:慢点吃,你比乡下的孩子还苦噢,爹妈见了咋受得了。山柱妈说着不住撩起衣襟擦眼泪。

    庄燕总算填饱了肚子,她望着这位可亲可敬,知冷知热的山柱妈,一想自己挑起队长这副担子,也实在身不由己,就说:大妈,我这一段太忙,我把口粮都交给你,跟你一块搭伙得了。

    山柱妈满口应承:只要你不嫌就行。

    庄燕在山柱家搭伙儿,正是大春播子,家家户户闹粮荒。只得干稀搭配,捎带瓜菜代。山柱妈怕委屈了她,吃大饼子时紧着她。喝稀粥时,手里的饭勺总是轻捞慢起,把仅剩下那点干的盛到她碗里。又在房梁上吊个元宝筐,里面搁着吃的,嘱咐她啥时饿了啥时吃。再不就灶坑的碳灰堆里烧着土豆、地瓜。扒出来给她垫补垫补。庄燕跟他家处得跟一家一样。

18 鹿场

杜鹃在喂鹿,清秀走过来说:“蓝河堡子正风一阵雨一阵地传出庄燕跟山柱子搞对象了。”

杜鹃说:“能吗?庄燕才来当队长几天呀?”作为好朋友,杜鹃急了。

杜鹃:“我知道庄燕有时好认死理儿,心眼实,往往是一条道跑到黑。听到你这一说,我既为她高兴,也为她担忧。等下了班,我找庄燕去掏个底儿。”

19 蓝河谷饲养所

蓝河堡子饲养所里亮着灯,杜鹃推门进去。庄燕正坐在灯下看《农村养鱼技术》,看她来了,放下书问:“这么晚了,你来干啥?”

杜鹃:“想你了呗。”

庄燕:“得了吧,想你的曲径了吧。”

杜鹃:“你这个忘情无义的家伙,你忘了我爸说咱俩是“总角之交”啦?咱俩从小住一条街,跳皮筋、打袋包总在一块儿玩儿,上学又在一个班,上哪去都形影不离。后来不在一条街住了,去上学宁可绕大弯儿,我俩不是你找我,就是我找你。你剪了短头发,像个假小子,我扎两条齐肩小辫儿,咱俩一块儿走在街上人们都会多看两眼。有好奇的还问我那个是你哥?咱俩瞅瞅我,我瞅瞅你,然后笑着跑开了,跑出挺远,才弯腰笑作一团。”

庄燕说:“咋能忘呢,我打心眼里佩服你的聪明,咱俩一块背《木兰辞》,你拿着课本去小树林转了一圈,就能背下来了,可我还在那里苦背呢。我问过杜老师怎样才能让脑子聪明,杜老师告诉我,从小最好用脚尖走路,免得大脑受震动。我信以为真,都长那么大了,还一直用脚尖走路,即使现在我走起路来还一蹿跶蹿跶的。”

杜鹃上去就搂住庄燕的脖子,高兴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你猜梦见什么啦?”

庄燕:“梦见你入团了吧?”

杜鹃:“梦见你有对象了。”

庄燕:“你怎么那么烦人呢。”

杜鹃:“哎哟,还没说是谁,就瞪眼睛呀!”

庄燕:“谁?你说。”

杜鹃:“就是那个挑大梁的呗。”

庄燕说:“我就知道,农村盖房子,都爱管支撑房子的山柱子叫挑大梁的,别瞎猜了你。”

可庄燕越不让杜鹃说,杜鹃偏说:“就是挑大梁的,说到你心里去了。”说完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庄燕站起来要打她:“你故意气我是不?”

杜鹃赶忙笑着躲开了。

庄燕:“山柱子是个好小伙儿,从打我来蓝河堡子,他就对我好,可从未跟我提过要搞对象。不过见了我,山柱子就像变了一个人,挺高的个儿,一说话就像矮了半截似的,一紧张就磕磕巴巴的。他跟别的姑娘说笑打闹,跟我却从来不。怎么能说自己跟他搞对象呢?”

杜鹃说:“无风不起浪。”

庄燕怕杜鹃也跟着瞎传,就严肃地说:“我和他家来往是多些,可真的没有什么。”

杜鹃刚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想套出庄燕的心里话,就说:“你这头没有,要是山柱子有那意思呢?”

庄燕说:“不管他那头有没有意思,反正我没想过。管他呢,你还是别操心了吧。”

杜鹃说:“你可别忘了,‘蔫巴人,古董心’,我真怕你让人家给划拉去。”

庄燕说:“他家人对我确实不错。你知道农村做顿豆腐,跟过年一样。我就爱吃水豆腐,放些葱花和酸菜末儿,再拌大酱,我一去,他们就给我做。山柱子还特意给我做了一个泥鳅钻豆腐。他把一大块豆腐和泥鳅放在水锅里,然后小火烧锅。锅刚一热泥鳅就往凉豆腐里钻,等做好了,泥鳅在豆腐里活灵活现的,味道美极了。”

杜鹃说:“美极了,美极了?你可别像那泥鳅似的,钻进去可就出不来了。”

庄燕说:“我看还不至于那样。刚化冻,我在生产队门口栽了一棵扎根树,山柱子帮我浇水。我说这棵树能活我就扎根,不活我就上大学。他说这棵树准活,你就等着扎根吧!果然,半个月以后小树发芽了,山柱子为我高兴。可没过几天那树又枯黄了,他爽快地说那芽不过是返浆不是真活,你尽可放心上大学走吧。我看他不是那种有古董心眼的人,他还是挺开通、挺大度的。”

杜鹃哈哈一笑,说:“还没咋的就夸上了,我看你……”

庄燕说:“你记得吧?我曾发过誓,三五年内不考虑个人问题。现在连三年还没到呢。俗话说,‘无志者常立志,有志者立长志’,你还不了解我吗?”

杜鹃问:“那你将来想找个农民,还是找同学?”

庄燕说:“当然是同学。”

杜鹃说:“如果找同学,你别老抱着那个什么誓言啦,我劝你该下手了。你不是对田清秀有好感吗?我听说,他在跟殷天暗地里争黄花呢!”

20  鹿场

几番风雪过后,春天就悄悄地来了。

蓝河谷的春天是最美的,蓝蓝的天上,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冰雪覆盖的山野,流水淙淙,河岸边的冰凌花,从软软的雪窝里钻出来,红梢柳像一团火似的燃烧在雪野里。山坡上、树林里,山芋头花开了,拧着劲儿钻出地皮儿,展叶开花,一片嫩绿中,又铺上了一层粉红。树梢漫上了一抹淡淡的绿雾,在轻轻地升腾着。远处的山岗梁上,一片片杜鹃花,灿若云霞。

21  鹿场后院

方俊带清秀指着一块空闲地说:“五四青年节了,鹿场给青年们搞扎根教育,你领着团员青年,在这儿辟出一块青年园地,号召每人都选一株自己喜欢的树种栽‘扎根树’,同时也美化了场区环境。”清秀说:“好。”

殷天没走出多远,挖了一棵钻天杨,他喜欢这树,长得快,就抢先栽到园子的中心位置,又在旁边为黄花挖了一个坑。

丛生到山下的旧房场拔了一棵樱桃,他喜欢它既开花又结果,在朝阳的地方栽了下来。

霍大川扛回一棵茨榆树,这树长在崖头上,素有“木中之刚”的美誉,就寻个边上的空地埋下了。

丁香在河边移了一棵垂柳,杜鹃在山腰旁挪了一棵红枫。

田清秀却进到大山里,扛回一棵长白山特有的美人松,挖了一个大坑栽下了。这树长得出奇,树干挺拔而修长,树皮细嫩,阿娜多姿的树枝和青翠的针叶沿着树干向下斜,一阵山风吹来,如同舞动的长裙。

黄花扛着一棵树苗走过来,看了说:“难怪人们说,长白山有三美:人参草的籽儿,梅花鹿的皮儿,美人松的枝儿。嚯,真漂亮呀!”黄花离老远就看见了那棵美人松,赞叹着。她扛回一棵天女木兰花,她就喜欢它洁白美丽、香气袭人。

殷天看黄花扛回树苗,迎上去接:“来,栽这儿,坑我都给你挖好了。”可黄花没撒手。

殷天眼看着黄花走过去挨着美人松栽下了那株天女木兰花,一股火就上来了,感觉嘴里发干,还有点苦:(心声)“黄花跟清秀好,方俊也越来越器重田清秀,还老找自己的毛病,这让我感到有一种潜在的威胁,这样下去,我还干个啥劲儿?”

22  鹿场门口

方俊看殷天挺消沉,正从参园收工回来,就喊:“殷天,你过来下。”殷天随方俊来到办公室坐下。

方俊觉得有必要的他好生谈一谈,就把他叫到一边,说:“我刚来鹿场时,对你的印象还不错,看你小子有魄力,也干了不少工作。后来发现你为人咋能那样?霍大川正直,尽管脾气不好、好动粗,可干起活来像头壮牛似的,你却经常刁难他。杜鹃是一个多好的姑娘,积极要求进步,工作任劳任怨,你却处处与杜鹃过不去。你还排挤田清秀,为争风吃醋打了盛奇才,失恋后也没有多少心思去工作了。有人反映你进山备料利用工作时间,偷偷跑到南天门砍禁伐的刺楸。有没有这事儿?”

殷天说:“谁说的?没有。”

方俊没核实之前不愿和他较真,就又说:“小青年们早就对你有意见了。这样下去怎么能行?但对你,我还是想把你‘扶上马,送一程’,希望你能改掉坏毛病,把工作做好。只要你能想着干好工作,即使干错了,我都可以替你兜着。但绝不允许你给我瞎应付,也不能在青年中搞不团结。”

殷天当时表态:“我一定好生干。”

方俊跟殷天谈完话就找王春亮问:“你看到殷天进沟里砍刺楸了吗?”王春亮说:“看见了,我敢跟他当面对证。”

方俊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找杜鹃了解情况。

杜鹃说:“山下的庄燕在冰雪还没有开化的一天晚上,看见殷天拉了一爬犁刺楸进了黑瞎剩的院子。”

23  蓝河堡子

方俊又来到蓝河堡子找到庄燕,庄燕看方俊是代表组织来调查,就如实说了殷天拉刺楸的情况:“这是那天我亲眼见的。”

方俊找到殷天说:“希望你能认识自己的错误,给你个机会。”

殷天还狡辩,跟他打埋伏,说:“刺楸是我替黑瞎剩拉的。”

方俊挺失望:“你还嘴硬,其实,别小看砍几根刺楸,严格说就是盗伐国有林,如果报到公社武装部,起码会让民兵扣你十天半个月的。我念你初犯,只在全场大会上进行了批评,排长你就别干了。把你调到养鹿班当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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